场景:
当日上午九点,仁和医院三号手术室。五床患者的冠状动脉搭桥术即将开始。苏念作为一助站在手术台旁,顾言深在主刀位置做最后的术前核对。
手术室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麻醉机旁,林可可朝苏念挤了挤眼睛。

(声音隔着口罩,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患者姓名、床号、手术方式。

陈国华,五床,冠状动脉搭桥术,取左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

过敏史。

头孢类抗生素过敏,否认其他药物及食物过敏史。

术中备血。

红细胞4单位,血浆400毫升,已核对血型,备血到位。

(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手术帽和口罩之间短暂停留)好。开始吧。

(小声嘀咕)今天顾主任核对怎么这么细致,以前都是两句话就完了。

(更低的声音)因为今天一助是苏医生。
(苏念听到了。她的耳尖在手术帽下微微发烫,但手上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开胸、暴露心脏、建立体外循环——每一个步骤她都跟得很稳。)

牵引器。
(器械护士递过来。顾言深接过去,目光没有离开术野。)

苏念,你上次的问题出在静脉游离上。今天是大隐静脉,你自己来。

(愣了一下)让我取大隐静脉?

怕了?

(咬了咬牙)不怕。
(她走到患者腿部手术区域,深吸一口气。取大隐静脉是搭桥手术的关键步骤之一,需要从腿部切取一段静脉用作桥血管。如果手法不够精细,取的血管质量不好,整台手术的效果都会打折扣。)
(苏念握住手术刀,刀刃抵在患者腿部皮肤上。她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动。)

(头也没抬,在处理胸腔里的冠状动脉)切口位置。

内踝前上方一厘米,沿大隐静脉走行向上。

长度。

根据术前评估,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厘米。

深度。

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暴露大隐静脉,注意保护伴行的隐神经。

(停顿了一秒)嗯。继续。
(苏念下刀。刀刃划过皮肤的动作干净利落。她分离组织的动作比两个月前熟练了太多。)

(从麻醉机后面探出头,压低声音)巡回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顾主任今天像个考学生的老师?

(小声回)他哪天不是?

但今天他问得特别多。

(凑过来加入窃窃私语)而且每问完一句,苏医生答对了,他就会“嗯”一声。你们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他“嗯”了三次了。这是他的表扬方式。

顾主任的表扬方式真是含蓄到令人发指。

(头也没抬)手术室里不要闲聊。
(三人瞬间噤声。林可可缩回麻醉机后面,做了个鬼脸。)

(已经完成了大隐静脉的游离,小心地将取下的血管递给顾言深)顾主任,血管取好了。

(接过去,仔细检查血管的完整性和分支结扎情况)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血管上一处极细小的分支断端。)

(心里一紧)我结扎得不够——

结扎得很漂亮。
(苏念愣住了。)

(把血管交给器械护士准备,语气依然平淡)上次你说的那个问题——分支结扎距离主干太近导致管腔狭窄——这次完全规避了。你回去练过。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犯那个错误的时候,我骂了你二十分钟。正常人被骂二十分钟,都会回去练。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血管吻合。你来做。

……什么?

冠状动脉端侧吻合。你来做,我当一助。
(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顾言深。)

(从麻醉机后面再次探出头,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顾主任,这是搭桥手术最关键的步骤——

我知道。

苏念她还没有独立完成过端侧吻合——

所以她需要一个主刀愿意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给她机会。林医生,请做好你的麻醉记录
林可可闭上了嘴。但她飞快地给苏念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

“他在给你机会。别搞砸了。”

(手心微微出汗,但声音很稳)顾主任,我行吗?

(走到一助的位置,拿起器械,垂着眼睛)一个月前有一个急诊手术。主动脉夹层,凌晨两点。主刀是陈主任,你一助。术中大出血,陈主任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临时上手做了十五分钟的血管吻合。那十五分钟里,你的缝针间距是零点八毫米,进针角度是四十五度,缝合深度刚好穿透血管内膜。我当时在隔壁手术室,术后调了你的手术录像。
(苏念呆住了。)

(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所以我不是在给你机会。我是在告诉你,你早就准备好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可可在口罩后面无声地张大了嘴巴。)

(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刀位置)……是。请顾主任配合。

(嘴角在口罩下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好。
(血管吻合开始了。苏念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持针、进针、出针、打结——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准确。顾言深站在一助的位置上,递器械、拉钩、吸引,配合得恰到好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器械护士后来跟护士站的人形容那十几分钟——“他们俩像是一起做过一百台手术一样。不对,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苏医生手刚伸出去,顾主任已经把器械递到她掌心里了。”)

(在麻醉记录单上写着什么,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叨)默契到这个程度,你俩要是没点什么我把麻醉机吃了。

(在吻合完成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很好。
(只有苏念听到了。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到连对面的器械护士都没听清。)

(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亮亮的)谢谢。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做的。

谢谢你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开始做关胸的步骤,动作依然沉稳。但苏念注意到,他在转器械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会被发现的停顿。)
(手术结束后,苏念在刷手池前洗手。林可可推门进来,确认四下无人后,一把抓住苏念的胳膊。)

苏念你给我解释一下。

(关掉水龙头)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为什么顾言深会调你一个月前的手术录像来看。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能准确说出你的缝针间距是零点八毫米。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连你的进针角度都背下来了。

(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说的是四十五度。

他自己说的。零点八毫米,四十五度,穿透血管内膜。苏念,正常人看手术录像不会拿尺子去量缝针间距。更不会在脑子里换算进针角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看了不止一遍。
(苏念沉默了很久。她把擦手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声音很轻。)

林可可,你还记得我上个月做噩梦吗?

记得。你说你梦见自己在手术台上把病人的主动脉缝坏了,半夜三点吓醒了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第二天,我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手写的血管吻合技巧要点。字迹很工整,没有署名。我以为是陈主任放的。

(瞪大眼睛)你觉得是顾言深?

我现在不确定了。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脸上还留着手术帽压出来的红印。但在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正在慢慢变化的东西。)

可可是,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哪样?

(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林可可迅速收了声。顾言深推门进来,看到苏念也在,脚步顿了一瞬。)

(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今天的手术记录,你写。

好的。

血管吻合那部分详细写。

……好的。

(关上水,抽了张擦手纸,在擦手的间隙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表现——
苏念:(屏住呼吸)
顾言深:——
(他没有说完。擦手纸丢进垃圾桶。他转身走了。)

(等了五秒确认他走远之后,崩溃地捶墙)他说话能不能不说到一半就咽回去?!到底是什么?很好?还是“还能更好”?还是——?

(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弯起来了)我觉得是“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骂我。
(林可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心外科护士站。手术结束后,护士A、B、C再次聚齐。)

听器械说,今天顾主任让苏医生做主刀,自己当一助。

顾言深?给人当一助?

(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我早就说过。
护士A & B:(异口同声)说过什么?

(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看别人的时候,他眼里只有手术。看她的时候——眼里有手术,但好像也有点别的东西。

比如?

(想了想,放下保温杯)比如,怕她出错。又怕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够好了。
(三人沉默片刻。护士B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分给大家。)

所以顾主任到底什么时候表白?

我觉得他不会表白。

他不会。但苏医生会。

你怎么知道?

(嘴角弯了弯)因为今天她在手术台上看他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我们心外科终于要有自己的偶像剧了。

(面无表情地嚼着饼干)先把今天的护理记录写完再说偶像剧的事。
(三颗头重新埋进病历堆里。但在低头的瞬间,三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