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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舞

TF四代清栖未晚

凌晨一点的练习室,通常只剩下沈清栖一个人。

但今晚不一样。

音乐停下的间隙,他撑着膝盖喘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抬起头时,才发现镜子里映出的不止他一个人。

张桂源靠在镜墙边,手里拿着瓶水,不知看了多久。见他看过来,才走过来,把水递给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抬起,用毛巾擦了擦他汗湿的鬓角。

“跳第三遍了。”张桂源声音不高,在空荡的练习室里却清晰,“这段编舞你早就会了。”

沈清栖小口喝着水,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他只是觉得不够,离自己心里的标准还差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塑料瓶身,发出细碎的声响。

“休息。”张桂源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里的水瓶,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墙边的长椅坐下。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小心地避开了他手腕上因为练舞留下的淡淡红痕。

沈清栖坐下,才觉得小腿肌肉隐隐发酸。他下意识想蜷缩一下,身边的位置却陷下去——张桂源挨着他坐下了,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运动后的热气。

“闭眼。”张桂源说。

沈清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闭上。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听到张桂源拧开某个瓶盖的轻响,然后,一种清凉的、带着薄荷草药气息的膏体,被涂抹在他微微抽筋的小腿肚上。

指尖带着薄茧,力度适中地按压、打圈,将那清凉膏揉进酸胀的肌肉里。沈清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却没躲。

“下次觉得酸就要说。”张桂源头也不抬,声音混在揉按的窸窣声里,“别硬撑。”

沈清栖没应声,只是藏在阴影里的耳尖,悄悄红了。

第二天声乐小课,王橹杰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他对面。

“试试这个和弦?”王橹杰拨了一串清亮的音,抬眼看沈清栖。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光栅。

沈清栖点头,跟着和弦哼唱。他的音色清冷,像山间晨雾,而王橹杰的吉他声温暖如溪流,两种声音奇异地交融。

一段结束,王橹杰停下拨弦,忽然倾身靠近。沈清栖呼吸一滞,僵在原地。王橹杰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喉结下方。

“这里,”王橹杰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沈清栖的耳廓,“发声的时候,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

指尖的触感温热,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沈清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那指尖便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像这样。”王橹杰收回手,放在自己脖子上示范,哼出一个绵长的音。然后他重新看向沈清栖,眼睛在阳光下半眯着,里面含着很浅的笑意,“再试一次?”

沈清栖垂下眼,避开那目光,很小声地“嗯”了一下。重新开口时,他试着放松王橹杰点过的那个位置。声音果然更通透了一些,那股紧绷的涩感消失了。

“对了。”王橹杰满意地点头,重新抱起吉他,指尖扫过琴弦,流淌出新的旋律。他没有再靠近,但那短短一触留下的温度和指点,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沈清栖记得清晰。

下午的舞蹈课是双人舞编排。沈清栖的搭档是左奇函。

音乐激烈,动作充满对抗与拉扯的力量感。一个托举动作,左奇函需要将他从后方抱起,在空中完成旋转。试了几次,沈清栖的落地总是不够稳。

“再来。”左奇函松开他,言简意赅。他额上也见了汗,眼神却专注。

又一次旋转,沈清栖感觉腰上的手臂箍得很紧,落地瞬间,左奇函却没有立刻放开。他借着动作的惯性,将沈清栖往后带了半步,几乎是将人半圈在怀里,下巴几乎抵在沈清栖汗湿的发顶。

“你怕。”左奇函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头顶,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栖身体一僵。他的确怕,怕那种完全失去重心、依赖他人的感觉。

“怕就抓紧我。”左奇函说着,握住他的一只手,带着那手臂环上自己的脖颈,“这里,抓紧。我不会松手。”

掌心相贴,热度灼人。沈清栖能感觉到左奇函颈动脉有力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指尖。他睫毛颤了颤,手指微微收拢,真的抓住了左奇函颈后的衣料。

“对。”左奇函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他头顶,“就这样。再来。”

这一次,沈清栖闭上眼,在旋转的失重感袭来时,紧紧抓住了那一点依托。落地,站稳。左奇函扶在他腰侧的手顿了顿,才缓缓松开。

“可以了。”左奇函退开一步,评价道,目光在沈清栖还抓着自己衣领的手上停留一瞬。沈清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衣料的触感。

左奇函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用拇指很随意地擦过自己下颌的汗,转身去拿水。转身的刹那,沈清栖似乎看见他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傍晚时分,低血糖的晕眩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沈清栖正靠着走廊的窗边看乐谱,眼前忽然花了一下,熟悉的虚浮感从脚底漫上。他下意识扶住窗框,指尖用力到发白。

“西西?”

陈浚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下一秒,一颗奶糖被剥开糖纸,直接送到了他唇边。

“快吃!”陈浚铭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焦急。

沈清栖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陈浚铭还不放心,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得清我吗?这是几?”

沈清栖有些无奈,糖在腮边鼓起一个小包,声音含糊:“……看得清。是陈浚铭。”

陈浚铭松了口气,随即又不满地嘟囔:“都说了要随身带糖嘛!”说着,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啊掏,掏出好几颗不同口味的糖,一股脑全塞进沈清栖的训练服口袋里,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这些给你!每天都要吃!”他叮嘱着,像个小管家。塞完糖,他又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保温小饭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我妈妈刚送来的,说给你当点心。”陈浚铭把饭盒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沈清栖捧着温热的饭盒,桂花香甜气袅袅升起。他看着陈浚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句“我吃过了”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很轻的:“……谢谢。也谢谢阿姨。”

陈浚铭立刻笑开了花,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妈妈还说,西西太瘦了,让我监督你多吃点。”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清栖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下。清甜软糯,温度正好。他吃着,陈浚铭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偶尔咽一下口水,却丝毫没有要分享的意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吃,仿佛看他吃东西就是最大的满足。

夜里加练结束,沈清栖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走到电梯口,发现张函瑞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显然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张函瑞抬头,收起手机:“一起回去?”

沈清栖点头。两人走进电梯。深夜的电梯只有他们,镜面映出两个同样清瘦疲惫的身影。沈清栖靠着轿厢壁,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手怎么了?”张函瑞问,视线落在他手腕上。

“没事,有点酸。”沈清栖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分格放好的各种常用药膏和贴布。他取出一片缓解肌肉酸痛的贴布,撕开包装。

“手。”他言简意赅。

沈清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张函瑞托住他的手腕,动作熟练地将那片还带着温热感的贴布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穴位上,轻轻按压贴牢。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稳。

“这种贴布发热效果不错,明天早上应该能好点。”张函瑞贴好,松开手,将剩下的药盒递给沈清栖,“这个给你。常用的都有标注。”

沈清栖接过那个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小药盒,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他捏着药盒,小声说:“谢谢。”

“不用。”张函瑞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没什么表情,“记得用。”

电梯到达宿舍楼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沈清栖房间门口,张函瑞停下脚步。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眼罩,是那种真丝材质的,看起来就很舒服,“这个给你。遮光好,睡得沉。”

沈清栖愣住。他最近确实有点失眠,但没跟任何人说过。

张函瑞把眼罩放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晚安。”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沈清栖站在房门口,一手拿着药盒,一手握着柔软的眼罩,站了很久。

周末的早晨,沈清栖被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杨博文。

他按下接听,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喂?”

“醒了?”杨博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沉些,“下楼。三分钟。”

电话挂断了。沈清栖茫然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分。

虽然不明所以,他还是快速洗漱,套了件外套就下了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晨曦中显得昏黄。杨博文靠在一辆单车旁,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整个人清清爽爽,看起来已经起来很久了。

见沈清栖下来,杨博文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早饭。”

沈清栖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温热。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更大的保温桶,装着熬得软糯清香的藕粉粥,旁边小格子里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罐单独密封的、温热的桂花蜜。

“趁热吃。”杨博文说着,自己打开了另一个袋子,里面是简单的三明治和豆浆。他跨上单车,长腿支地,回头看了沈清栖一眼,“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栖抱着保温袋,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上了单车后座。他一只手抱着袋子,另一只手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扶哪里。

“抓紧。”杨博文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沈清栖迟疑地,轻轻抓住了杨博文腰侧的卫衣布料。单车动了,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草木苏醒的气息。街道空旷,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杨博文骑得不快,很稳。沈清栖坐在后面,看着道路两旁的树木和建筑缓缓后退,怀里抱着温热的早餐,手指抓着前面那人柔软的衣料。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感觉,随着晨风,一点点漫过心头。

车子在一个小公园的湖边停下。湖面笼罩着薄薄的晨雾,对岸的柳树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绿。杨博文锁好车,在湖边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清栖坐下,打开保温桶。藕粉粥的温度刚刚好,他小口吃着,清甜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弥漫开。杨博文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三明治,看着湖面。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触保温桶内壁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练老人的收音机声。

沈清栖吃完了粥,把东西收拾好。杨博文也吃完了,他把垃圾收进袋子,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沈清栖。

沈清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玉糕。不是桂花糕,是更清润的、带着淡淡米香和甜味的糕点,做成了小小的、精致的兔子形状。

“尝尝。”杨博文说,“不甜。”

沈清栖咬了一小口。果然,甜度很淡,米香浓郁,口感细腻。他小口吃着,兔子形状很快缺了一只耳朵。

“昨天,”杨博文忽然开口,视线依旧落在湖面上,“物料我看了。”

沈清栖动作顿住。

“兔子,”杨博文继续说,声音很平,“和鸟,都不错。”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栖。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眼睛里,让那通常显得很淡的眼神,此刻看起来异常清澈。

“做你自己就很好。”杨博文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莫名有力量,“不用非得像什么。”

沈清栖捏着剩下半块兔子糕,看着杨博文。对方说完,就又转回去看湖了,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湖面的雾渐渐散了,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上,粼粼地晃着眼。

沈清栖低下头,把最后半块糕点吃完。清甜的米香在口中蔓延。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迫早起的、清冷的清晨,其实还不错。

回程还是杨博文载他。快到公司宿舍楼下时,沈清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来看,是陈思罕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

「西西!醒了吗醒了吗!」

「看窗外!看窗外!」

「快点!」

沈清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宿舍楼。他住的那层,某个窗户(好像是陈思罕的房间)的窗帘猛地被拉开,一个脑袋探出来,使劲朝他挥手。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动作幅度很大。

紧接着,那个窗口飘下来好几个东西。小小的,白色的,在晨风中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是纸飞机。好几只,折得很仔细,乘着风,慢悠悠地朝他的方向滑翔而来。

杨博文停下了车。沈清栖从后座下来,仰头看着。一只纸飞机恰好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普通的A4纸折的,机翼上用彩笔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还有一行小字:「给西西的早安!(^▽^)」

他抬起头。楼上窗口,陈思罕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还在兴奋地挥手,隐约能听到他喊:“接到没!我折了好久!”

晨光落在那张灿烂的笑脸上,有些晃眼。

沈清栖握着那架轻飘飘的纸飞机,看着楼上那个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人,又看了看身边推着单车、表情依旧平淡的杨博文。

风拂过耳畔,带来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弯起了嘴角。

糖霜是陈浚铭塞进口袋的甜。

体温是左奇函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是王橹杰点在喉间的指尖,是张桂源揉按小腿时带着薄茧的指腹。

未接来电是杨博文在清晨六点十分,不容拒绝的邀约。

而此刻,晨光、纸飞机、长椅上吃过的早餐、口袋里各种口味的糖、手腕上散发着温热感的贴布、还有那支一直安静躺在背包侧袋里的白玉簪……

所有这些零碎的、柔软的、温暖的瞬间,像一片片拼图,正悄无声息地,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有些嘈杂、却不再令人害怕的世界。

沈清栖握紧了那架纸飞机,纸张的边缘抵着掌心,微微的痒。

原来,被人用各自的方式小心妥帖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晨雾散尽,阳光彻底照亮了湖面,也照亮了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单车停在楼下,纸飞机躺在掌心,而崭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晚星予斐涵
晚星予斐涵

栖宝有一点点小强迫症,他是那种要把事情做到最好的人,可能会有点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