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缝隙狭窄,日光切出一道惨白长线。
陈老根僵在门后,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九年了。
整整九年。
他以为那件事会随着半山烂尾楼荒芜、随着时间尘封入土,永远无人再提。
他以为自己躲回乡下、闭门不出、断尽人脉,就能躲开那夜血色、躲开心底罪孽。
可今天,这十个字,硬生生将他拽回那个恐怖深夜。
埋在地基下面的人……没忘。
老人喉头滚动,干涩沙哑,眼底布满恐惧的红血丝,不敢回头,不敢对视:“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墨清禾语气平静,不带压迫,却字字穿透人心: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九年前,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陈老根双肩剧烈一颤。
一旁的林舟已然察觉事情极端不简单。
哪是什么工程旧事。
这是一桩被彻底掩埋的人命旧案。
沉默僵持足足半分钟。
秋风穿过村巷,吹动院边枯草,沙沙作响,像亡灵低语。
陈老根终于缓缓松开抓着门框的手,佝偻着背,颓然后退半步,彻底松开大门。
“进来吧。”
院子破败冷清,满院荒草。堂屋昏暗无光,空气里弥漫老旧尘土气息。
三人落座,屋内静得可怕。
陈老根抬手颤巍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饮尽,像是借着凉意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悸。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掀开九年前压得死死的秘辛。
“九年前,那工程……根本不是正常停工。”
那一年秋天,半山别墅主体完工,只差最后封土压基、收尾装修。所有工人都等着结工资、拿奖金。
事发当夜,暴雨倾盆,黑得吓人。
深夜十一点,项目部突然紧急通知全体工人连夜上山,加急整片地基统一封土、夯实、压层。
连夜赶工,不计成本,异常仓促。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甲方赶工期,没人多想。
直到他们连夜上山、推开封土机器、掀开最后一层覆土时——
陈老根声音陡然发紧,牙齿打颤,眼底翻出极致惊恐:
“土下面……有东西。”
林舟呼吸骤然一滞,背脊发凉。
墨清禾坐姿笔直,眸光极沉,面上无波,只有指尖微微收紧。
“是一个女人。”陈老根闭着眼,字字艰难,“躺在地基最中心的泥坑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头发、衣服全被泥水浸透,脸白得吓人。”
“我们十几个工人当场吓傻,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一群底层工人,一辈子老实做工,哪里见过这种死人场面。
当时雨夜荒山、空楼孤地,四周漆黑死寂。
没等众人反应,几辆黑色轿车骤然上山。
下来一群黑衣壮汉,个个面色冷硬,气场骇人。
苏曼紧随其后。
她穿着精致长裙,一身干净,踩着雨夜泥泞走到地基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带着平静的冷淡。
她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淡淡开口——
【意外坠楼,施工事故。今夜全员封口,谁敢外泄一字,全家陪葬。】
简单一句话,敲定一条人命的结局。
意外、事故、天灾。
轻飘飘抹除所有谋杀痕迹。
陈老根声音发抖:“沐家当场给所有人结了三倍工资,现金大包,封口费砸在手上。谁敢闹、谁敢问、谁敢拍照,当场拖走。”
“那晚所有人被逼着继续封土、盖泥、碾压、夯实……”
“我们亲手……把人埋进了整片别墅地基底下。”
最后一句话落下,屋内彻底死寂。
亲手埋土。
亲手掩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亲手帮凶手,铸就一座埋葬亡灵的囚笼。
九年午夜惊魂,夜夜往复。
林舟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心口重重发闷。
失踪、离家出走、夫妻矛盾……
原来全部是假的。
从始至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雨夜谋杀、活人埋尸、全员封口。
墨清禾垂眸,眼底冰封刺骨。
八年那夜破碎的记忆,与老人的口述完美重合。
母亲没有出走。
没有远走。
没有性格执拗离家。
她被杀害、被弃坑、被伪装事故、被亲手封进冰冷地基。
整整九年,沉于地底,无人祭奠,无人昭雪。
陈老根抬起布满老泪的眼,颓丧摇头:
“事后第二天,工程突然宣布烂尾、停工、废弃。”
“所有施工记录、监控日志、人员签到,一夜之间全部清空销毁。参与那晚封土的工人,有人拿钱远走,有人莫名失踪,有人意外出事……”
“我是跑得最快、躲得最深、最没用最胆小的一个,才侥幸活到今天。”
这些年,他不敢看病、不敢进城、不敢和旧工友联系。
日日活在恐惧与愧疚里,生怕哪天被灭口、被清算。
苏曼的狠,所有人都亲眼见过。
她敢当众埋人,就敢当众灭口。
墨清禾强压心中的恨缓缓抬眼,声音冷静到极致:
“当年在场,除了工人、黑衣打手、苏曼,还有谁?”
陈老根怔了怔,努力回想。
几秒后,他头皮发麻,吐出一句更刺骨的话:
“还有……沐家老爷。
沐宏远。
他全程站在远处的车灯阴影里,看着全程。
一言不发。
默认所有一切。”
轰——
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彻底粉碎。
沐宏远看见了。
他全部看见了。
他看着妻子被害、看着尸体入坑、看着雨夜封土、看着全员封口、看着真相湮灭。
他知情。
默许。
纵容。
九年心安理得,九年夫妻情深的假象,九年儒雅企业家人设。
全部是同谋者的伪装。
墨清禾眼底彻底结冰,再无半分温度。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被蒙蔽。
是夫妻同谋,共杀一妻。
良久,她缓缓起身,声音清冷坚定:
“陈老根,你当年被迫封口,知情不报,有错。”
“但你今日肯开口作证,就是九年来唯一的良知。”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会全部记录、存证、入案。”
“我会把地底的人,带出来。
我会把所有凶手,绳之以法。”
风雨九年,终有证人。
沉冤九年,终见天光。
走出老旧小院,秋风扑面。
林舟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震撼与后怕:“墨队……这是大案,惊天旧案。沐家……太可怕了。”
墨清禾望着远处云雾沉沉的天际。
棋局彻底明朗。
苏曼主凶,沐宏远默许纵容、参与掩盖、同流合污。
背后灰色势力兜底、专人封口、销毁证据、清扫余痕。
一桩埋入地基九年的命案,撑起沐家九年繁华、安稳、光鲜。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决绝的弧度。
“可怕的从来不是他们狠。”
“是他们以为,埋进土里的真相,永远不会出声。”
“从今天起——
骨语将鸣,沉冤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