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晚霞褪尽。
云城结束了一日喧嚣,车流渐疏,晚风带着雨后的湿凉,漫过整座刑侦大楼。
下班时间一到,队员陆续离岗,办公室灯火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墨清禾桌前一盏孤灯,亮得通透清冷。
她静静坐了许久。
严叔的重逢、苏曼的暗中排查、沐宏远转瞬即逝的陌生熟悉感……
所有细碎暗流,在心底层层叠叠汇聚。
九年蛰伏,今朝归城。
棋局的每一颗子,终于全部落稳。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雀鹰情报组更新最终反馈。
【确认:苏曼近半月重金托人调查戒管所同期流出人员名单,重点筛查:女性、八岁入所、十年前销声匿迹样本。】
墨清禾眸光微沉。
苏曼不是随便猜忌。
她是真的怀疑有人活着回来。
当年那晚血案,或许在苏曼心底,从来都留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笃定杀了柳氏,却始终不确定,那个亲眼目睹一切的小女孩,是不是真的彻底废了、彻底死在了人间炼狱里。
所以她年年查、月月探。
日日防鬼夜怕鬼。
墨清禾缓缓起身,收拾桌面卷宗,褪去警服,换上黑色风衣。
今夜无风无雨,夜色干净得近乎苍凉。
她驱车再次驶向西山半山。
这条路,她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归来当夜,认坟立誓。
第二次,是今夜,清算开局。
暮色深沉,山林寂静。
铁栅栏依旧锈迹斑驳,被她上次掰断的锁扣歪斜悬着,无人修缮。沐家早已放弃这片废地,如同放弃那段肮脏不堪的过往。
杂草疯长半人高,晚风穿过裸露的钢筋框架,发出呜呜空响,像极多年前未散尽的哭音。
墨清禾缓步踏入荒宅地基中央。
脚下泥土松软潮湿。
九年前,这里还是崭新湿润的新土。
九年前,母亲温热的躯体,被硬生生埋入这片地底,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九年光阴,春去秋来。
沐家人住豪宅、享富贵、受人敬重。
唯独她的母亲,压在冰冷地基之下,被荒草掩埋,被岁月遗忘。
墨清禾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泥土。
微凉、厚重、沉滞。
是囚禁亡魂九年的土地。
她声音极轻,散在空旷夜风里,温柔却坚定。
“妈,我查到痕迹了。”
“他们心虚,他们害怕。”
“再等等。”
“我很快,带你出去。”
没有汹涌情绪,没有哽咽失态。
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把所有痛、所有悲、所有执念,全部压进骨头里。
隐忍、蛰伏、静待破晓。
风吹动她风衣下摆,漆黑身影独立荒芜地基中央,像一只栖于暗夜、静待猎机的孤鹰。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飞速串联所有线索。
破碎珍珠首饰、人为篡改的失踪卷宗、苏曼刻意洗白的履历、沐家废弃旧物清运记录、继母常年的暗中排查……
证据虽碎,链条已生。
只差最后一环——地基之下,尸骨为证。
只要挖出真相,所有谎言顷刻崩塌。
可她现在不能动。
她是警察,不是私刑者。
没有证据、没有搜查令、没有合法流程,擅自开挖私宅地基,等于自曝把柄,正中沐家下怀。
他们等的,就是她急、她乱、她失控。
她偏不。
墨清禾睁眼,眼底一片澄然冷冽。
她可以等。
九年都熬过来,她耗得起。
夜色渐深,半山别墅主宅方向忽然亮起一束车灯。
远远的,黑色豪车静静停在山道尽头,灯光隐晦,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这片废宅。
墨清禾眸光一凛。
有人。
是沐家的人。
他们果然从未真正放下这片禁地。
哪怕荒废九年,依旧暗中监控、时时巡查。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地基中央的人影,车灯闪了两下,迅速熄灭,车辆悄无声息倒车,隐入山林暗处,不敢靠近。
——怕了。
墨清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得见影子,就会惶恐。
听得见回响,就会不眠。
从今夜起,她会让沐家所有人,日日不安、夜夜难眠。
她站在荒芜地基之上,背对沉沉夜色,望向云城璀璨万家灯火。
那片灯火里,有沐家虚伪安稳的生活。
有凶手安然度日的人生。
但很快。
一切都会碎。
第一卷潜伏落幕,所有伪装铺垫完毕,所有暗线全部埋稳。
从下一卷开始——
迷雾起,骨语鸣,旧案破冰。
墨清禾低声收尾,一字一句,落定整卷终局。
“沐家,我的清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