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四十分。
老旧居民楼的铁门被风撞得哐哐响,楼道灯忽明忽暗,光线惨白地扫进屋子里。
简夏刚从外面兼职回来,背上还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指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浑身带着深秋夜里的冷风。
他轻轻带上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客厅沙发上就传来一声阴沉沉的呵斥。
“站住。”
简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桌上堆满烟蒂、空酒瓶,还有一堆揉烂的赌票。他满脸酒红,眼底凶光毕露,抬眼死死盯着门口的简夏。
简夏脚步一顿,下意识垂眸。
“回来了?”简父扯着沙哑的嗓子,语气刻薄,“今天挣了多少。”
简夏指尖微微收紧,轻声答:“一百二。今天店里人少,工时短。”
“一百二?”
简父猛地把手里的杯子砸在茶几上,玻璃震出刺耳的颤响。
“简夏,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装死?”
简夏抬了抬眼,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下去的疲惫:“我没有。周末兼职本来就便宜,晚自习结束太晚,我只能做两个小时。”
“少给我找借口!”简父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别人跟你一样大,一晚三四百,就你最没用?!”
简夏喉间发涩。
他不是没用,他是不敢做太晚,不敢请假,不敢让学校发现他的窘迫。
他低声解释:“下周要周测,老师盯得紧,我不能缺课。”
“周测?周测能当钱花?”简父冷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现在缺钱!缺大钱!你跟我扯周测?”
简夏指尖泛白,轻声:“爸,我这周的钱都给你了,我一分没留。”
“你还好意思说?”简父抬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粗暴,直接把他往前一扯,“我昨天输了八千!八千!你那点碎钱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简夏被拽得身子一晃,单薄的肩骨几乎要被捏碎,手臂瞬间泛起一圈红痕。
他疼得蹙了下眉,却不敢挣开,只低声道:“我真的拿不出来了。我只是学生。”
“学生怎么了?学生就不用养家?不用替我还债?”简父眼神凶狠,字字逼人,“你妈走的时候把你扔给我,你这辈子就是欠我的!你生来就是给我挣钱的!”
这句话像针,狠狠扎进简夏心口。
他垂着眼,睫毛微微发抖,声音哑得厉害:“妈不是扔我……”
“不是?”简父嗤笑,“那她怎么走得干干净净?丢下你一个累赘,自己逍遥快活去了?这么多年,回过一次家?打过一次电话?问过你一句死活?”
简夏闭了闭眼。
他不敢否认。
是真的。
妈妈走了,再也没回来。
从此这个家,就只剩他一个人,被死死困在这里。
简父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怎么?哑巴了?我说错了?”
简夏轻轻吸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没说错。”
“没说错就给我听话。”简父松开他的胳膊,甩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简夏身形单薄,直接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疼得他心口一闷。
“明天。”简父盯着他,语气不容商量,“明天晚上,再给我拿三百回来。”
简夏猛地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明天周一,全天课,还有晚自习,我根本没时间出去兼职。”
“没时间就挤时间。”简父冷冷道。
“挤不出来。”简夏声音微微发颤,“晚自习十点才结束,外面兼职早就收摊了。”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简父无所谓地叼起一根烟,点火的动作粗鲁又散漫,“我不管你逃课也好、请假也好、通宵也好,三百块,明天晚上,必须放在我桌上。”
简夏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凉下去:“爸,你能不能别总逼我?”
“逼你?”简父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出声,随即脸色瞬间阴沉,“我逼你?我不逼你,谁替我还债?那些赌债债主天天堵我,你想让他们找上门?想让他们去你学校闹?”
简夏指尖冰凉。
他最怕的,就是闹去学校。
学校是他唯一干净的地方。
是他唯一可以不用做工具人、不用挨打、不用听辱骂的地方。
他低声恳求:“不要去学校,求求你。”
“那就拿钱来堵我的嘴。”简父吐了一口烟,烟雾呛人,“三百块,换你学校安生,很便宜了吧?简夏,你别不知好歹。”
简夏咬着下唇,唇瓣泛白。
“我真的凑不到。”
“凑不到?”简父眼神骤然凶狠,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声清脆,震得屋子一瞬死寂。
简夏偏过头,半边脸瞬间滚烫发麻,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垂着眼,任由那股灼痛蔓延开来。
简父盯着他泛红的侧脸,语气狠戾:“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明天三百。拿不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简夏缓缓抬起眼,眼底安静得近乎死寂:“你除了打我、逼我赚钱,还会什么?”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简父。
他抬手又要打,简夏下意识偏头躲开。
“你还敢躲?!”
简父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地上狠狠一按。
简夏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疼得浑身发麻。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敢跟我顶嘴了?”简父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阴狠,“你妈不要你,我要是再不管你,你就是路边一条没人要的野狗。现在让你挣点钱怎么了?”
简夏趴在地上,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多年的疲惫:“你不是养我,你是在用我赚钱。”
“是又怎么样?”简父毫无愧疚,理直气壮,“你吃我的住我的,用你换钱天经地义!等你长大了,你也要赚钱养家,现在提前而已。”
“我没有花你多少钱。”简夏低声道,“我的学费是妈妈走之前留的,我的生活费,全是我自己兼职挣的。你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零花钱。”
简父被戳中痛处,脸色更加难看:“你还敢跟我算总账?”
“我只是说实话。”简夏抬眼,眼底很红,却没有眼泪,“你每天赌博,每天喝酒,输了就打我。我从来不敢反抗,我所有兼职的钱全部给你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听话!”简父吼道,“我要你乖乖给我挣钱!我要你别跟我犟嘴!”
简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句:“我做不到周一拿出三百。”
“做不到也得做。”简父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的少年,“你要是明天晚上空着手回来,我就把你所有东西扔出去,你也别读书了,直接出去打工养我一辈子。”
简夏心口骤然一沉。
不读书,他就真的彻底逃不出去了。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考走、离开这个家。
他死死攥着掌心,指尖掐出深深的印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想办法。”
简父见他松口,脸色稍缓,依旧冷声警告:“最好是这样。别跟我耍花样,我没耐心跟你耗。”
说完,他转身回卧室,关门的瞬间,还丢下一句。
“敢藏一分钱,我打断你的手。”
房门“砰”一声关上。
偌大的客厅,瞬间只剩简夏一个人。
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膝盖磕得青紫,手臂全是抓痕。
他靠着墙壁,缓缓低头,轻轻喘了口气。
没有哭。
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从妈妈走的那天开始,他就习惯了。
习惯挨打,习惯被骂,习惯被当做赚钱的工具,习惯没有人疼。
他拿出手机,指尖发抖,点开兼职群。
屏幕亮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一条条翻。
——夜市后厨夜班,通宵,一百八。
——奶茶店凌晨值守,四个小时,一百五。
——仓库分拣夜班,两百,结算快。
加起来,勉强够三百。
但是通宵。
一整晚不睡。
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学、坐一整天课堂、上晚自习。
会撑不住。
可他没有选择。
简夏抿紧唇,指尖点下报名。
【我可以。今晚到岗。】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轻轻闭了闭眼。
没事。
撑一撑就过去了。
一直都是这样撑过来的。
他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遮住脸上淡淡的掌印,把校服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臂的淤青。
他不能让学校任何人看见。
不能让同学看见。
更不能让……沈逐看见。
沈逐干净、耀眼、像光一样。
他太脏了。
他的泥泞和狼狈,不配被那束光看见。
夜里十一点半。
整座小城安静下来,街边商铺大半关门,只有夜市一条街灯火还亮着,人声嘈杂,油烟四起。
晚风很冷,吹得简夏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背着空书包,低着头,快步走进夜市深处的小吃后厨。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大半夜过来,随口问了一句:“学生?这么晚不上学跑来兼职?”
简夏轻轻点头,声音温顺:“嗯,缺钱。”
老板叹口气:“你们现在小孩也不容易。行吧,赶紧换衣服干活,通宵干完,凌晨直接结钱。”
“谢谢老板。”
简夏接过工作服,快速换上,扎好袖口,戴上一次性手套。
后厨很热,油烟很重,暖气裹着油烟扑在脸上,和夜里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灶台边,帮忙刷碗、收拾油污、打包外卖、搬货物。
动作熟练,利落,有条不紊。
老板看着他干活的样子,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这孩子真勤快,看着文文静静的,干活一点不娇气。你爸妈挺省心的吧?”
简夏手上动作一顿。
几秒后,他轻声答:“……不省心。”
老板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涩,笑着继续唠:“那也是,青春期小孩都难管。你这么晚出来打工,你爸妈同意啊?”
简夏垂眸,洗碗的水声盖住他轻轻的一句话:“他们逼我来的。”
老板愣了下,没听清:“啊?什么?”
“没什么。”简夏摇摇头,恢复安静,“没事。”
他不再说话,默默干活。
凌晨一点。
夜市人流渐渐少了,后厨稍微清闲一点。
老板让他出来门口透口气。
简夏站在店门口的路灯下,微微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很累。
眼皮很重,头有点晕。
身上又冷又热,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烫的侧脸,眼底一片浅淡的疲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少年声线。
很熟。
熟到简夏的身体瞬间僵硬。
“简夏?”
简夏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他不敢回头。
是沈逐。
深夜的街边,晚风掠过路面,卷起细碎落叶。
沈逐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清冷,手里拎着刚买的热饮,显然是刚路过夜市。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一眼看见路灯下那个过分单薄、过分眼熟的背影。
沈逐往前走两步,又唤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真的是你?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
简夏指尖死死攥紧,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大脑飞速运转,想找借口,想掩饰,想把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深夜打工、满身伤痕的样子彻底藏起来。
他慢慢回头,强行扯出一点平静的笑意,声音尽量放得自然:“沈逐?你怎么在这里?”
沈逐盯着他。
目光很静,却很细。
扫过他身上不合时宜的后厨工作服、沾满轻微油污的指尖、疲惫苍白的脸色,还有……半边脸依旧没消下去的淡红。
沈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问你,你这么晚在这打工?”
简夏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声敷衍:“嗯……偶尔过来兼职,攒点零花钱。”
“攒零花钱需要通宵?”沈逐的语气淡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现在凌晨一点,简夏。”
简夏喉咙发紧。
他答不上来。
沈沉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藏在袖口、隐约露出来的青红抓痕上。
“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简夏立刻把手往后藏,语速变快:“不小心摔的,没事。”
“摔的?”沈逐盯着他的侧脸,眼神更沉,“脸也是摔的?”
简夏心口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被沈逐看穿。
沈逐太聪明、太敏锐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坚持:“真的是不小心撞到的。”
沈逐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夜里的风安静吹过。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家里,出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像一根最软的针,直接刺破简夏所有伪装的外壳。
他强撑的平静、刻意的淡然、所有假装的正常,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简夏抬头,对上沈逐漆黑澄澈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沉沉的、认真的在意。
他忽然有点撑不住。
却还是死死咬住唇,轻轻摇头:“没有。我家里挺好的。”
沈逐看着他苍白倔强的样子,轻声问:“挺好的,需要你半夜出来通宵赚钱?”
简夏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逐继续追问,一句一句,不急不缓,却句句戳中要害:
“挺好的,会让你身上常年带伤?”
“挺好的,会让你每次周末都消失不见?”
“挺好的,会让你从来不肯跟人提家里半句?”
简夏指尖发抖,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从来没有任何人看穿得这么彻底。
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这么固执地撕开他所有伪装。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快要绷不住的沙哑:“沈沉,你别问了。”
沈逐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眼底沉得厉害。
“我不问。”他放缓语气,却依旧坚定,“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逼的?”
简夏别开眼,不敢看他:“不是。我自愿的。”
“自愿通宵、自愿挨打、自愿把自己逼成这样?”沈逐的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简夏,你看着我,你说实话。”
晚风微凉,路灯光影落在两人之间。
一个故作坚强、满身伤痕、拼命藏起泥泞。
一个冷静通透、步步逼近、执意看透真相。
简夏喉间哽咽翻涌,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几乎要冲出眼眶。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碎了:
“……我没办法。”
就这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压了他整整八年。
沈逐眸色骤然一沉。
“谁逼你。”
简夏不敢说,咬着唇不肯出声。
沈逐上前半步,距离很近,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是你父亲?”
简夏浑身一颤。
彻底瞒不住了。
他肩膀微微发抖,沉默,就是默认。
沈逐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背影,眼底一点点覆上寒意。
他从来不知道。
那个温柔安静、成绩干净、待人温和的简夏。
私下里,一直在过这样地狱一样的日子。
沈逐轻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经常打你?”
简夏闭了闭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习惯了。”
“他逼你赚钱,还赌债?”
“嗯。”
“你妈妈呢?”
这一句,彻底击溃简夏最后一道防线。
他睫毛狠狠颤抖,眼眶红得彻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走了。不要我了。”
沈逐心口骤然一闷。
夜色沉默。
街边灯火喧嚣,却照不亮少年心底常年不见光的深渊。
沈逐看着他强忍泪水、拼命挺直脊背的模样,轻声开口,一字一句:
“简夏,以后别自己扛了。”
简夏抬头,眼底水雾朦胧,茫然地看着他。
沈逐望着他,眼神认真、坚定,带着独属于他的笃定:
“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