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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千里徒步南下寻梅芳姑

斗转星移在手,整个江湖我横着走

离开青石镇之后,石破天一路向南。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搭车,只是靠两条腿走。官道在脚下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秋天的日头不算毒,但走久了背上还是会渗出一层薄汗。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有个目的地,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南走。梅芳姑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话,梅文馨只说“她往南边去了”,谢烟客的海图上南边只有海。可他总觉得,只要一直往南走,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遇见她。

路过一处镇子时,他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里坐着一个赶驴的老汉,正就着一碟咸菜啃干饼。石破天在他旁边坐下,要了一碗粗茶,随口问了一句:“老丈,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年女人路过?戴着斗笠,不怎么说话。”

老汉嚼着干饼想了想:“戴斗笠的女人?倒是见过一个。大概七八天前吧,从这儿经过,往南边去了。”他指了指前方,“那时候天快黑了,她走得挺急,像是赶着去哪儿。”

石破天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汉摇了摇头:“没有。我问她要不要歇一晚,她摆了摆手就走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走的时候,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朝东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东边。石破天放下茶碗,望向东面的方向。那边是熊耳山,是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她走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也许是在告别,也许是在确认什么。

他放下茶钱,起身继续赶路。

又走了几日,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田野少了,丘陵多了,空气里开始带上一种若有若无的咸腥味——那是海风的气息。他在一处岔道口停下脚步,面前两条路,一条继续向南通往海边,一条折向东南,通向一片连绵的丘陵。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南边是海,东南边是山。梅芳姑会往哪边走?他想了一会儿,想起丁不四在侠客岛上说过的话——“她小时候也不爱说话,刚会走路那会儿,整天跟在我身后,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忽然觉得,梅芳姑可能也是这样,她走的时候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选了东南那条路。

沿着那条路走了两天,眼前出现一座不算大的镇子。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梅溪镇”。石破天在镇口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石碑上的“梅”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镇口那间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向茶棚老板打听:“掌柜的,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年女人路过?戴着斗笠,不怎么说话。”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想了想:“戴斗笠的女人……好像见过。大概三四天前吧,她在镇东头那间旧庙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石破天放下茶碗:“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胖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走的时候,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庙里那棵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我远远看了一眼,觉得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石破天没有说话。他付了茶钱,起身向镇东头走去。那间旧庙不大,院墙已经塌了半边,院中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秋风中微微摇晃。他走进院子,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很老,裂开一道道深纹,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南走去。

又走了两天,他到了一处名叫“白沙渡”的小镇。镇子靠近海边,空气中咸腥的气息比之前更浓了。他在镇口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推开窗户,能望见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几样东西——梅文馨给的铜牌、谢烟客给的海图、还有梅芳姑留在梅家老宅的那封信。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我走了。不用找我。这些年承蒙照顾。若是有缘,自然会再见。”

若是有缘,自然会再见。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清晨,他在镇口的早市上买了几块干饼,装进包袱里,继续向南走。出了镇子没多远,路边有一间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半掩着。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又折了回来——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像是刚有人喝过。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庙里空荡荡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但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些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他蹲下身,看了看那些干草——草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他认得那个味道,是梅芳姑以前在熊耳山时经常采的一种草药。

他站起身,在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粗瓷碗,又看了看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他没有再往南走。

他在白沙渡镇多住了两天,每天去渡口坐一会儿,看着那些出海的渔船来来往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艘船,也许是在等一个人。第三天傍晚,一艘渔船靠岸了。船头站着一个灰袍身影,身形瘦削,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那人跳下船,在码头上站定,抬眼望了望暮色中的小镇。

石破天站在渡口边,望着那个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喊。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他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丁不四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刚从海上回来。

石破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找我娘。”

丁不四沉默了片刻:“找到了吗?”

“没有。”石破天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她就在附近。”

丁不四没有说话。他走到渡口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递给石破天。石破天接过酒葫芦,也灌了一口,在丁不四身旁坐下。

“你从岛上出来的?”石破天问。

“嗯。”丁不四接过酒葫芦系回腰间,“龙木二位岛主让我出来办点事。路过这儿,听说有个年轻人在渡口坐了好几天,我就过来看看。”

石破天没有接话。他望着远处暮色中灰蓝色的海面,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不知道丁不四说的“办事”是什么事,但他知道丁不四不是为了办事才来这里的。

“你……”石破天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哪儿?”

丁不四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远处那片海,像是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小时候,有一次跟我赌气,一个人跑出了门。我找了她三天,最后在一座破庙里找到她。她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我问她为什么跑出来,她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石破天没有说话。

“后来我找到她了。”丁不四的声音低了几分,“可有些事,找到也不一定来得及。”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袂,发出细碎的声响。石破天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海面,心里想着梅芳姑。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他还会继续找下去。

丁不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我要走了。船还在等我。”

石破天也站起身来:“你去哪儿?”

丁不四没有回答。他转身向码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找到了她,替我跟她说——说我在碧螺山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