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第二天清晨出发的。
老黄头站在船尾掌舵,灰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层薄薄的雾霭,没有说话。他在这片海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什么天气能出海、什么天气该收帆,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的海面看着平静,可远处的雾霭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丁珰坐在船头,怀里抱着那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柄刻着“三”字的短刀。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带什么干粮和水——老黄头说船上备得有,够三个人吃半个月。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她没有去拢。
丁不四靠在船舷边,手里拎着那只酒葫芦,偶尔拔开塞子灌一口,然后又系回腰间。他比丁珰年长许多,出过海,知道海上是什么光景——风浪、日头、无边无际的蓝色,能把人逼疯。可他没有说这些。他看得出这丫头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船离岸越来越远,码头的轮廓渐渐缩小,渔村的屋顶变成一条灰线,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之下。四周只剩下茫茫的水面,天是灰蓝色的,海是灰蓝色的,中间那道界限模糊得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黄爷爷,”丁珰忽然开口,“那座岛,还要走多久?”
老黄头眯着眼想了想:“顺利的话,四五天能到那片海域。但那片海域不好找,没有指引的话,就算到了附近也未必能靠岸。以前那些‘赏善罚恶’的使者,他们有自己的法子找到那座岛——咱们没有。”
丁珰沉默了一会儿:“那到了附近之后,怎么办?”
老黄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到了再说。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他们的船。”
丁珰没有再问。她重新望向远处的水面,将怀中的包袱抱紧了一些。
海上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慢。
第一天还算平静,海面波澜不兴,船行得稳当。丁珰坐在船头,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茫茫的水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她没有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六合老宅院中那株老槐树,想起石桌上那只空木匣,想起丁不三笑眯眯地坐在树下的模样。那些东西都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风大了一些,船身开始摇晃,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一片白沫。丁珰没有晕船,但脸色比昨日白了一些。丁不四递了酒葫芦过来:“喝一口,压一压。”
丁珰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灼热。她把酒葫芦递回去,低声道:“谢谢四爷爷。”
丁不四接过酒葫芦系回腰间,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船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两个人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四爷爷,”丁珰忽然开口,“你说我爷爷在岛上,会不会也在看海?”
丁不四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吧。他那人,闲不住。在六合的时候每天都坐在院子里看天,到了岛上没人陪他喝酒,估计就只能看海了。”
丁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很快又收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三天,海上的雾浓了起来。
老黄头站在船尾,眯着眼望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雾霭,面色比前两日凝重了许多。他掌着舵,让船缓缓减速,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的海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雾来得不太对。”老黄头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浓的雾。”
丁不四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也望向那片雾霭。他常年行走江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此刻他感觉到前方那片雾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能绕过去吗?”丁不四问。
老黄头摇了摇头:“绕不过去。这片雾铺得很开,往东往西都是一样。只能穿过去。”
丁不四没有再多问。他走回船头,在丁珰身旁坐下,低声道:“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慌。”
丁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船缓缓驶入雾中。
四周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起来。海面、天空、船舷——所有的轮廓都被白雾吞没,只剩下船头那一小片可视的范围。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丁珰握紧了怀中的包袱。她看不见前方有什么,也看不见来路有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片白雾裹住了,像一块巨大的湿布蒙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黄爷爷,”她压低声音问,“这雾……什么时候能散?”
老黄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声音,又看了看船头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道:“这雾来得怪,散得也快。再走一会儿看看。”
船继续向前行驶。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船头都快看不见了。丁珰只能听见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和老黄头偶尔调整舵向的声响。她攥紧包袱带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虚空,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风吹过什么东西发出的呜咽声。她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四爷爷,”她低声道,“你听见了吗?”
丁不四也听见了。他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的雾霭,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九节鞭上。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雾中某个方向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是船。”老黄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有船在附近。”
丁珰的心跳漏了一拍。有船——难道是赏善罚恶使者的船?还是别的什么船?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这片雾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更多。
船继续向前行驶。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雾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那是一艘船,比他们的船大一些,船身漆黑,没有悬挂任何旗帜,静静停泊在雾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丁珰盯着那艘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影。雾太浓,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丁不四的手已经握紧了九节鞭的鞭柄。他盯着那个人影,沉声道:“什么人?”
雾中没有回答。那个人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又像是不屑于回答。
老黄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艘船……我见过。十年前,我载过一个赏善罚恶的使者出海,他的船,就是这样的。”
丁珰猛地攥紧了包袱带子。赏善罚恶的船——那岂不是说,这艘船和侠客岛有关?那个人影,会不会是张三或者李四?
她正要开口问,雾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你们是来找人的?”
丁珰愣住了。那声音不是张三的,也不是李四的——她见过那两人,记得他们的声音。这个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
“找谁?”那个声音又问。
丁珰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找我爷爷。他叫丁不三。”
雾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丁不三……他在岛上。他很好。”
丁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想要再问什么,可那个声音已经不再说话了。那艘黑色的大船缓缓调转方向,向着雾的深处驶去,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霭之中。
海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丁珰站在船头,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攥紧包袱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她不知道方才说话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艘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她爷爷还活着。他在岛上,他很好。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老黄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掌稳了舵。丁不四将九节鞭收回腰间,在丁珰身旁坐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丁珰没有哭。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面,将怀中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