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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不四放心不下,干脆陪着丁珰闯长乐帮

斗转星移在手,整个江湖我横着走

六合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丁珰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她坐在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下,面前放着一只旧木匣,匣中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缕散落的干草。那是丁不三临走前放铜牌的地方——如今铜牌已经随着主人一起去了南海,匣子空了,像一颗被掏空了芯的核桃。

石桌上搁着一壶冷茶,一只粗瓷碗。茶是丁不四走之前泡的,已经凉透了。丁珰没有去换热的,就那么端着那碗冷茶,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又像是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秋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抬头,只是望着那只空木匣,目光有些散。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刚记事,跟在丁不三身后,在六合老宅的院子里跑来跑去。丁不三总是一边骂她“没规矩”“像个野丫头”,一边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烧得人事不省,丁不三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用玄冰碧火酒给她擦身退热。她醒来时,看见爷爷靠在床头打盹,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后来的日子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地过了许多年。丁不三教她武功,给她讲故事,在她闯祸之后替她收拾烂摊子。他嘴上总是骂她“没规矩”“不像话”,可每一次她回头,他都在。

后来她长大了,遇见了石中玉,一颗心便飞了出去。她跟着石中玉四处闯荡,很少回六合老宅。偶尔回来,丁不三也只是坐在院中喝酒,笑眯眯地听她讲外面的事,从来不多问。她那时候觉得爷爷永远都会在那里,坐在老槐树下,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那棵树还在,石桌还在,碗还在,人却不在了。

秋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院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丁珰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四爷爷,你回来了。”

丁不四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镇上买来的桂花糕。他走到石桌前坐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看了看那只空木匣,又看了看丁珰的脸色,没有立刻开口。

“你爷爷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丁不四终于问。

丁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那天早上他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那棵树,然后就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丁不四没有接话。他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丁珰接过,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四爷爷,”丁珰忽然开口,“你说侠客岛……真的回不来吗?”

丁不四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丁不三离开那天在船头回望的模样——灰袍在海风中飘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惯常的不正经笑意。那时候他觉得老四不过是出趟远门,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可如今,他已经走了十几天了。

“我不知道。”丁不四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爷爷那个人,不会那么容易死。他这辈子杀人无数,仇家遍地,可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丁珰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那只空木匣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匣沿,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四爷爷,”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亮了一些,“我想去一趟镇江。”

丁不四眉头一皱:“去镇江做什么?”

“去找贝海石。”丁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欠我爷爷一条命。我爷爷替他去接铜牌,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坐在长乐帮里,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丁不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贝海石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只会跟你讲利害。”

“那我就跟他讲利害。”丁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要是觉得我爷爷走了就万事大吉了,那他就错了。”

丁不四望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吵着要听故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了。他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丁珰微微一怔:“四爷爷……”

“别多说了。”丁不四站起身,将桌上那块桂花糕重新包好,“你一个人去镇江,我不放心。贝海石那个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丁珰没有再拒绝。她转身走回屋内,片刻之后挎着一只小包袱走了出来。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柄短刀——那是丁不三留给她的,刀鞘上刻着一个“三”字。她将它别在腰间,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株老槐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丁不四跟在她身后,灰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身后六合老宅的院门没有关,门缝里漏出的那线灯光,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谁在挥手送别。

镇江的秋风比六合更冷一些。

长乐帮总舵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没有人清扫。自从丁不三接下铜牌之后,长乐帮上下便松懈了许多——帮众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草木皆兵,连巡夜的频率都减了。贝海石似乎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召集议事,总舵内外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短暂的晴日。

丁珰在长乐帮总舵对面的茶棚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她没有直接上门,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座宅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丁不四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也不催促。

“看够了吗?”他终于开口。

“还没。”丁珰放下茶碗,“我在想,我要是直接闯进去,会不会被他们当成闹事的打出来。”

“会。”丁不四说得很干脆,“但你不用担心——四爷爷在这儿,他们打不出你。”

丁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很快又收了回去。她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向着长乐帮总舵的朱漆大门走去。

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起初没太在意。等她走近了,才看清她腰间别着一柄短刀,神色冷峻,不像来串门的。一名弟子伸手拦住她:“姑娘找谁?”

“找贝海石。”丁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告诉他,丁不三的孙女来了。”

那弟子面色微微一变。丁不三的名字在长乐帮上下无人不知——那是替长乐帮接了赏善罚恶铜牌的人。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向内通报。

片刻之后,大门从内侧打开。陈冲之快步迎了出来,目光在丁珰和丁不四之间扫了一圈,拱手道:“丁姑娘,丁四先生,贝先生有请。”

二人跟着陈冲之穿过庭院,走进议事大厅。贝海石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见二人进来,便放下药碗,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丁姑娘远道而来,贝某有失远迎。”

丁珰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坐下,也没有行礼。她看着贝海石那张永远带着病容的面孔,开门见山道:“贝先生,我来只有一件事——我爷爷替你接了铜牌,如今他人在侠客岛,生死未卜。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贝海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丁姑娘,贝某与令祖父之间的事,是令祖父自愿的。贝某从未强迫过他。”

“自愿?”丁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用十年前那条命来压他,他不接就是忘恩负义——这叫自愿?”

贝海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药碗饮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丁姑娘,令祖父接铜牌,确实是为了还贝某当年的人情。但人情归人情,交易归交易——令祖父接牌的条件,贝某已经答应了。三年之内,贝某必定找到替手。这已经是贝某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三年?”丁珰冷笑了一声,“三年之后,我爷爷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你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一句‘三年之内’,就想把这件事揭过去?”

贝海石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丁珰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丁不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丁姑娘,贝某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贝某坐在这把椅子上,肩上扛的是整个长乐帮。贝某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安危,把全帮上下两万人的性命都押上去。”

丁不四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忽然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贝大夫,你当年救老四一命,他记着。如今他替你接了铜牌,把命押在了侠客岛上——这笔账,算是还清了。可你若觉得他走了就万事大吉,那就大错特错了。”

贝海石望着丁不四,那双永远带着病态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丁四先生这是在威胁贝某?”

“不是威胁。”丁不四道,“是提醒。老三虽然走了,但六合丁氏还在。他若在岛上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坐视不管。”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秋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贝海石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落尽叶子的老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丁姑娘,丁四先生,贝某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三年之内,贝某一定找到替手,把令祖父换回来。若是三年之后贝某做不到,长乐帮上下,任凭处置。”

丁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好。我就信你这一次。”她转身向大厅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贝先生,你最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