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老宅的院门关着,门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丁不四已经在这座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了三天。石桌上摆着两只空碗,一壶冷酒,都是他带来的——他知道丁不三不爱喝别人家的酒。可那壶酒丁不三只喝了两碗,剩下的还冷在壶里,再也没人碰过了。丁不四没有收走那两只碗。他坐在石桌前,望着对面那张空着的石凳,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院中那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具沉默的骨架。风穿过枝丫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丁不四端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便放下酒壶,没有起身去添。
丁不三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灰袍背影沿着青石巷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以前丁不三也出过远门,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但总归会回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去的地方,叫作侠客岛。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那地方去了便回不来。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翠绿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阵急促的风。丁珰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只小包袱,看着丁不四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慌张:“四爷爷!我爷爷呢?他去哪儿了?”
丁不四转过身来,看着丁珰那张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侠客岛。”
丁珰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为什么要去侠客岛?”
丁不四走回石桌前坐下,将那壶冷酒拎起来晃了晃,又放回去:“他欠贝海石一条命。十年前贝海石替他解了断肠散的毒,他一直记着。贝海石找上门来,让他接铜牌,他就接了。”
“欠命就一定要拿命去还吗?”丁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就不能躲?不能跑?不能跟贝海石说‘我不去’?”
丁不四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你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他定了规矩就一定要守。杀人不过三,是规矩;欠债必还,也是规矩。你让他躲、让他跑,比杀了他还难受。”
丁珰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她想起丁不三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情形——那是在两个月前,她回六合老宅看他,他坐在院中喝酒,笑眯眯地听她讲石中玉的事,临走时还塞了一袋银子给她,说“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那时候她只觉得爷爷啰嗦,拿了银子就走了,连回头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他什么时候走的?”丁珰的声音低了下去。
“腊月初三。”
“今天是腊月初六。”丁珰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丁不四没有接话。他望着丁珰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和丁不三屁股后面、吵着要听故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学会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了。
“四爷爷,”丁珰忽然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去找他。”
丁不四眉头一皱:“找谁?”
“找我爷爷。我要去侠客岛。”
“你疯了?”丁不四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侠客岛是什么地方?去了的人有几个回来的?你一个女孩子家——”
“我不管。”丁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是我爷爷。他把我从小带大,教我武功,给我讲故事。他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句告别都没留——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丁不四望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丁不三离开那天说过的话——“叮叮当当那边,你替我看着点。”那时候他答应了。可此刻看着丁珰那双含着泪却不肯落下来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看不住的。
“你要去侠客岛,拿什么去?”丁不四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铜牌吗?赏善罚恶的使者认识你吗?”
丁珰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就算你到了南海,找到了船,上了岛——”丁不四顿了顿,“你爷爷看到你出现在那里,他是高兴,还是担心?”
丁珰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院中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泣。
丁不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让你别去找他。”
丁珰猛地抬起头:“他真这么说?”
“他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别做傻事。”丁不四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谁什么,就求你这一件事。”
丁珰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被风吹散,又被新的哭声接上。丁不四站在她身旁,没有蹲下去安慰她,也没有走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老树,守着一片正在下雨的天空。
与此同时,镇江长乐帮总舵的书房里,贝海石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信上说,丁不三已经在腊月初三离开了六合,在渔梁村登上了张三的船,正驶向南海方向。贝海石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端起手边的药碗慢慢饮了一口。药是温的,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他放下药碗,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
丁不三走了。铜牌的事暂时解决了。至少今年腊月初八,长乐帮不需要再为这件事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