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下游,金陵以南,阡陌河湖交错,杨柳沿着水岸绵延数十里。一座庄园临水而建,青瓦白墙,竹篱环绕,门前一对石坊,上书“玄素庄”三个隶书大字。厅堂高悬横匾,笔力端正,写着“黑白分明”,正是江南大名鼎鼎的黑白双剑石清、闵柔居所。
自伏牛山一路向东,慕容复策马兼程,历时八日方才抵达江南地界。一路之上,贝海石散播的流言愈演愈烈,各处酒楼茶肆,都在议论那位姑苏慕容复,传言此人自号中原第二,一心要远赴西域凌霄城,挑战威德先生白自在,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贝海石一心想要逼迫自己与白自在提前死斗,那他便顺势虚与委蛇。流言传得越盛,长乐帮一众探子便越容易误判自己动向,认为他迟早西进雪山,放松对江南一带的警惕。而他真正目标,正是玄素庄石清夫妇。
石清、闵柔并称黑白双剑,出身上清观,一手上清剑法炉火纯青,夫妇联手,阴阳双剑合璧,攻守兼备,稳坐中原一流好手顶端。二人行走江湖数十年,交游广阔,对于雪山派、侠客岛、长乐帮的秘辛所知甚详。更为重要的是,二人素来恪守侠义,在正派武林之中声望极高,若能结下善缘,日后纵横中原,便多了一重舆论根基。
前世盘踞燕子坞,慕容复一味结交江湖枭雄、野心之士,轻视正道人脉,处处遭人忌惮孤立。今生布局,不可重蹈覆辙。
牵马立于玄素庄竹门之外,慕容复整理白衣衣襟,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一名庄内仆役开门,拱手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前来玄素庄,有何见教?”
“姑苏慕容复,专程自豫西赶来,求见石庄主、闵女侠。”
仆役听闻“慕容复”三字,神色微微一怔。近来江湖传得最凶的便是这个名字,连忙躬身:“公子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报。”
仆役快步向内奔走。
此刻玄素庄庭院之内,石清一身玄色长衫,手持一柄黑鞘长剑,正在柳树之下练剑。剑光舒展,圆融中正,剑气不事张扬,却攻守严密,正是上清观正宗剑法。一旁白衣女子静静旁观,鬓边一朵小红花,腰间悬着白鞘长剑,正是闵柔。
闵柔望着丈夫收剑,轻声开口:“师哥,连日四处流传那位慕容复将要远赴凌霄城挑战白自在,不知此人究竟何等人物。白自在性情狂躁,若是当真交手,怕是一场惊天血战。”
石清拭去剑身浮尘,缓缓叹气:“江湖传言真假难辨。丁不四曾经与人说起,落枫镇一战,此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溃长乐帮邱山风,之后又与他百招平手,后来独自登上摩天崖拜访谢烟客。能得丁不四这般评价,绝非沽名钓誉之辈。只是贸然前去挑战白自在,绝非明智之举。”正交谈间,仆役匆匆赶来禀报:“庄主、夫人,门外有一位姑苏慕容复登门拜访。”
“哦?说曹操,曹操便至!”石清眼中闪过讶异,与闵柔对视一眼,“走,咱们亲自前去迎接。”
夫妇二人并肩来到庄门。
石清目光落在门外白衣男子身上,只见慕容复身姿挺拔,白衣纤尘不染,气度沉稳从容,不骄不躁,并无传闻之中狂傲争名的戾气。
石清拱手朗声道:“在下石清,这位是内子闵柔。慕容公子远途而来,玄素庄蓬荜生辉。”
慕容复拱手回礼:“久闻黑白双剑大名,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二位了。”
一番寒暄,三人步入庄内庭院,石清吩咐下人奉茶。宾主落座,石清率先开口:“江湖之上纷纷传言,慕容公子欲西行凌霄城,与威德先生白自在较量武学,不知此事属实?”
慕容复端起茶盏,淡淡一笑:“流言出自镇江长乐帮,并非我的本意。贝海石想要挑拨我与白自在相争,坐山观虎斗,故而四处散播消息。我暂时并无前往西域之意。”
石清与闵柔齐齐一怔。闵柔柔声问道:“长乐帮贝先生?他为何要这般行事?”
“贝海石心机深沉,一心想要掌控中原武林。眼下顶尖高手之中,谢烟客隐居摩天崖不问世事,白自在固守凌霄城,丁氏双煞闲散游荡。突然多出我一名来历不明的绝顶高手,阻碍他图谋霸业。无法拉拢,便想借白自在之手削弱我。”慕容复从容剖析,条理清晰。
石清闻言沉吟许久,缓缓点头:“原来如此。贝海石素来城府极深,长乐帮势力遍布长江南北,近些年扩张势头迅猛,不少江湖门派早已对其心存戒备。只是想不到,他手段竟这般迂回阴柔。”
交谈之间,石清愈发觉得慕容复见识不凡。此人不仅武功骇人,对江湖各方势力的权衡洞察,远超寻常武人。寻常高手一心执着武学高低,此人目光却落在势力博弈之上,胸中格局截然不同。
慕容复顺势话锋一转:“今日登门,除了想要结识二位,亦有几件江湖秘闻想要请教。近来各处时常听闻侠客岛、赏善罚恶铜牌之说,不知石庄主对此知晓多少?”
提起侠客岛,石清神色凝重几分。
“此事乃是中原武林最大心病。每隔数十年,侠客岛便会派出张三、李四两位使者,向各大门派、帮会派送铜牌。接到铜牌之人,必须前往侠客岛赴约,饮用腊八粥。数百年来,但凡前往侠客岛的武林高手,从来无人重返中原。久而久之,人人谈铜牌色变。”
闵柔轻声补充:“多年之前,妙谛方丈、愚茶道长,皆是中原一等一的顶尖高手,接到铜牌之后远赴侠客岛,自此杳无音讯。雪山派、上清观,都早已做好了迎接铜牌的准备。人人心中惶恐,却无人知晓侠客岛主人究竟目的何在。”侠客岛,俨然悬在整个中原武林头顶的一柄利剑。贝海石拼命寻找傀儡帮主,便是打算让旁人代替长乐帮前去侠客岛送死。若是侠客岛拥有能够轻易囚禁天下高手的力量,日后想要整合中原群雄,侠客岛便是绕不开的最大阻碍。
慕容复继续问道:“听闻雪山派内部矛盾重重,白自在狂妄多疑,门下弟子离心离德?”
石清闻言面露愧色,长叹一声:“此事说来与我夫妇脱不开干系。犬子石中玉拜在封万里门下学艺,在凌霄城闯下大祸,欺辱白自在孙女儿阿绣,致使阿绣坠崖。白自在盛怒之下,斩断封万里一臂,四处搜捕石中玉,雪山派上下,皆与我玄素庄心存芥蒂。”
提及石中玉,闵柔眼中掠过一缕忧色。爱子流落江湖,下落不明,始终是她心中一块心病。
慕容复并未追问私事,转而谈论武学。听闻慕容复曾经登崖与谢烟客交手,石清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听闻慕容公子习得一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学,能够反弹对手招式,不知可否有幸一开眼界?”
“固所愿也。”慕容复欣然起身。
石清执黑鞘长剑缓步走出庭院空地,闵柔持白剑立于一侧。石清笑道:“不如我夫妇二人一同施展上清双剑合璧,向公子讨教。”
话音落下,剑光乍起。
一黑一白两道剑光交错纵横,阴阳互补,进退呼应,上清剑法法度严谨,招式连绵不绝,双剑合璧之下,威力倍增,劲风席卷院内杨柳,落絮漫天飞舞。黑白双剑数十年同修,配合默契,几乎没有丝毫破绽。
慕容复神色郑重,斗转星移心法悄然运转。
上清剑法招式规整,一招一式传承有序,恰好最容易被斗转星移牵引借力。面对交错袭来的两道剑光,慕容复身形飘逸游走,不使兵刃,仅凭双手虚空牵引剑上劲力。
石清一剑斜削而至,劲道刚猛,慕容复指尖轻轻一带,剑势不由自主向外偏斜;闵柔长剑横斩,柔劲绵长,同样被劲力挪移,两股剑劲数次险些互相冲撞。
石清越打越是心惊。他夫妇双剑合璧,寻常一流高手十数招之内便会落败,可眼前慕容复赤手空拳,从容游走于剑光之间,自己每一道剑劲,仿佛都被对方提前洞悉轨迹,无从建功。
五十余招过后,石清收剑后退,拱手叹服:“玄妙!当真玄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不虚传。我夫妇剑法套路固定,遇上公子这般武功,处处受制,难以施展。”
闵柔亦是面露惊叹:“慕容公子武学造诣,只怕已然不在谢居士、白自在之下。中原武林,又多出一位擎天高手。”
慕容复微微摇头:“持久鏖战,我内力底蕴不及谢烟客。只能屈居第二。”
三人重回厅堂,气氛更为融洽。石清心中已然明白,慕容复并非传言之中一心争强好胜之徒,此人眼界高远,思虑深远,胸中藏有宏大谋划。
石清沉吟片刻,诚恳说道:“慕容公子,贝海石暗中算计于你,日后在江南行走,务必多加小心。玄素庄在江南尚有几分薄面,若是长乐帮刻意为难,公子尽可传讯于我夫妇,玄素庄愿意出手相助。”
这番话,等于主动递出结盟的善意。
慕容复心中暗喜,当即拱手:“多谢石庄主厚意。他日若是玄素庄有事,慕容复绝不袖手旁观。”
宾主相谈直至黄昏,慕容复起身告辞。石清、闵柔亲自送至庄外竹门。
目送白衣身影策马远去,闵柔轻声说道:“师哥,这位慕容公子,不似奸邪之辈,只是总觉得他身上藏着很深的心事,似乎想要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石清望着远去的马蹄烟尘,缓缓点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中原江湖暗流汹涌,侠客岛铜牌将至,长乐帮虎视眈眈,雪山派内乱不休。或许不久之后,整个武林,都会因为这位姑苏慕容,掀起翻天覆地的风浪。”今日玄素庄一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与黑白双剑结下善缘,摸清侠客岛、雪山派诸多内情,更确认了贝海石的底线。
他心中缓缓定下下一步计划。
暂且继续留在江南,静观长乐帮动向,寻访出逃的石中玉。石中玉如今被贝海石视作傀儡,若是能抢先找到此人,便可打乱贝海石迎接赏善罚恶令的全盘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