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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跳动的心脉

冬至

十二月下旬的榕城冷了下来,但没再下雪。书店的暖气片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九点,门口那棵槐树的枝桠彻底秃了,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际线。林栀养成了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先去书店转一圈再去上班的习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片已经把店烘暖和了,陈屿通常蹲在窗台边给那排绿植浇水,听见风铃响就偏头看她一眼,虎牙露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

有一天她进门的时候他不在窗台边。她环顾了一圈,发现他蹲在阅读桌底下调整桌腿的平衡垫,整个人折成窄窄的一团缩在桌面下面。她走过去蹲下来在桌面外侧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拧桌腿上的调节螺帽,听见外面有动静偏头从桌面底下往外看,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下方的窄空间里撞了一下。

"桌腿不平?"她蹲在桌沿外面问他。

"短了两毫米。下午去文具店买几片垫脚贴上就好了。"他把螺丝刀放下来,从桌面底下退出来的时候后脑勺蹭了一下桌板边缘,他没觉得,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林栀蹲在地上没动。她伸手隔着桌面在他刚才碰到桌板边缘的那截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被暖气片烘得很干燥,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蓬松的暖意。他低头看着她蹲在那里伸着手摸他后脑勺的姿势,没有躲开,在她收回手之后说了一句"不疼的"。

"我知道。"她站起来,"碰一下。"

他站在阅读桌旁边看着她站起来的动作,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没放下。窗台上的蕨类在暖气气流里轻轻颤着细叶,他的耳朵尖从刚进店时被风吹得发白慢慢红回来了一点。

冬至那天正好是周末。林栀早上醒的时候被窝里只剩她一个人,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动静。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爬起来套了件厚毛衣走出去。陈屿正站在灶台前揉面,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指上沾着白粉。灶台上的大碗里码着半碗调好的馅料,另一只小碗里放了切成小段的葱。

"包饺子?"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冬至。"他头也没回,"你妈昨晚打了电话来说包饺子要放胡萝卜,我加了些进去。"他偏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调好的馅料,"今年冬至在咱们家过。"

林栀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揉面的手法。他揉得比从前更熟练了,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折叠、压平、收拢,表面慢慢变得光滑均匀。她站在一旁看了他揉了七八下,然后伸手从旁边那排碗里取了一只干净的碗放在台面上。

"我也来。"

"你先去洗漱。"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面醒好了叫你。"

她站在厨房没有动。她伸手从灶台上那碗葱段里拈了一小段葱白放进嘴里嚼了,清辣的葱味从舌尖漫开。他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下,虎牙露了半边,然后把手里那个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在碗里搁到灶台一角醒着。

"你去洗漱,回来可以包。"他说着开始洗手指上的面浆,水流把白粉冲走,露出底下指关节那道旧墨水印。她站在门框里看了那道印子,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1

段评

这日常细节也太甜了吧

中午饺子包好的时候叶澄和沈意来了。沈意手里拎着一瓶自己腌的糖蒜,叶澄端着一碗她母亲昨天蒸好的粉蒸肉。两人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叶澄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排已经捏好褶的饺子,伸手拿起一只看了看边缘的捏合处。

"这个褶是你捏的还是他捏的?"她举着那只饺子问林栀。

"大的我包的,小的他包的。"

叶澄把那只饺子放下,偏头看了一眼灶台前面正在烧水的陈屿,回头朝林栀弯了一下嘴角:"你们俩分工还挺默契。"

沈意在旁边把糖蒜罐子放进冰箱,听见这句话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从厨房抽屉里翻出几只干净碟子摆在餐桌上。陈屿把水烧开的时候林栀站在他旁边把案板上的饺子一只一只往锅里放,他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着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饺子的位置防止粘底。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被沸腾的水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肘,他的右手在推漏勺的时候手背会碰到她端着饺子盘的手指。

饺子煮好之后四个人围在餐桌边坐下。冬至的白天很短,下午三点多的光已经从窗户斜斜地往西移了,客厅的灯开着,把整间屋子照成暖融融的色调。叶澄吃了一口饺子,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胡萝卜放得刚好"。沈意夹了一只饺子沾了醋没说话,但她把糖蒜的碟子往餐桌中间推了推。

下午赵晚棠和许可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砂糖橘。六个人把餐桌上的碗筷撤了换上茶和橘子,围坐着聊了一整个下午的天。聊到傍晚光线变得昏黄时赵晚棠翻手机找照片,翻到一张夏天拍的拉萨郊外的日暮图,屏幕上的天空被染成了渐变的紫橙色,底下是延展的荒原轮廓。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的时候说"等我明年还想再去一趟",许可在旁边剥橘子没抬头,但把剥好的第一瓣橘子放在了她手边的碟子里。赵晚棠看了那瓣橘子一眼,继续说"带他一起去"。

林栀坐在沙发扶手边沿上看着这一圈人的侧影。陈屿坐在她脚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垫子,他的后脑勺刚好在她膝盖旁边的位置。叶澄和沈意坐在他对面的两只矮凳上低声说着什么,赵晚棠正在给许可看手机里新保存的一篇游记。窗外的天已经从昏黄转成了深蓝,客厅里的灯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林栀低头把她的手伸下去,从沙发扶手边沿垂下去碰到他的肩膀。他没抬头,但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肩头接住了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个触碰的时间很短,短到大概没有人注意到,但她感觉到他握她手指的时候掌心的温度比暖气片还要稳定一些。

送走所有人之后林栀和陈屿并排坐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餐桌上的砂糖橘还剩了半袋,他伸手拿了一个剥开了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她手心一半自己吃了。她把那半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甜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她偏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今天洗碗洗了多久?"她闭着眼问。

"没算时间。"他也靠进沙发靠垫里,"碗不多,来的人多。"

"明年冬至人会不会更多?"

他在安静里想了一会儿:"会吧。店门口那棵槐树春天开了花,会有人来看。夏天叶子密了,门口凉快。秋天结了豆荚,小孩会过来捡。冬天你煮饺子的时候锅里比今年多放两排。"

她闭着眼听着他说完。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把他的声音衬得比平时更低一些。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均匀的低鸣,窗外冬夜的冷风被玻璃隔在外面,偶尔有一阵风掠过阳台把晾衣绳上的衣架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金属声响。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落在一起,像冬至之后开始变长的白昼,一小寸一小寸地累积着。

他在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里低了低头,下巴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春天槐树开花时被风吹动的枝条轻轻碰了一下窗沿。1

段评

(*≧ω≦) 劳斯这章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