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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

跳动的心脉

秋分

林栀在出版社的工作进入九月下旬之后节奏缓了下来。第三本书的终校稿送印了,新的选题还在前期阶段,她手头空出了几天不太忙的时间。每天早上到办公室之后先泡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和读者来信,回复到十点左右开始看新一季的投稿。叶澄坐在她对面的工位校对稿子,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叶澄会把她桌角那盘薄荷糖推过来,林栀会从抽屉里摸一颗奶糖放回去,一来一往像在桌面之间架了一座小桥。

出版社的院子外面种了两排桂花,九月底的时候开了第一茬。林栀午休时去院子里接电话,站在桂花树底下跟陈屿说周末的安排,话说到一半被风吹落的花瓣飘了一肩。她在电话里说"桂花开了",陈屿在那边顿了一下,说你站那别动,过了十几秒发来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窗台外面也种了一排桂花,隔着玻璃窗拍过去有点泛白,但能看见细碎的金黄色粒缀满枝头。

"我窗口也能看见。"他说,"咱们家楼下那棵桂花开得比我这棵早。"

林栀靠在一棵桂花树干上笑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办公室时叶澄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落了一下:"你肩膀上全是花瓣。"林栀低头拍了拍,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叶澄递过来一张纸巾,"留着吧,秋天了桂花花期短。"

林栀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把那几片沾在指尖上的花瓣放进抽屉里。

十月第一个周末是林栀父亲的生日。陈屿订的那束花在周五傍晚送到家里,包在牛皮纸里,浅米色的洋桔梗配了几枝尤加利叶。林栀把它插在玄关的花瓶里醒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又多看了一眼。陈屿蹲在鞋柜前面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也跟着她看了一眼那束花,伸手把最外侧那枝歪了一点的尤加利叶调整了一下角度。

"走吧。"他说。左手拎着那盒岩茶,右手空着伸过来。

林栀把手指扣进他掌心里。两个人出门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窗台,窗台上多了一片新的榕树叶——不知道是谁放的,大概是叶澄或赵晚棠路过时随手搁的。叶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10月2日。没有其他字,但那个日期写得端正工整,像在替某棵老树做记录。

林栀父母家那天的午饭是林栀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陈屿到的时候拎着花和茶进门,林栀母亲接过花插进客厅的旧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林栀父亲把那盒茶叶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说"今年的香"。

饭桌上没有很多人。叶澄和沈意下午才来,赵晚棠和许可晚上到,中午只有一家四口。林栀母亲做了五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盘陈屿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的时候林栀父亲夹了第一筷子菜放进林栀碗里,第二筷子放进了陈屿碗里。陈屿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虎牙露出来,他把它慢慢吃了。

下午叶澄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新的保温饭盒。她说她母亲前两天试着自己用左手端碗了,恢复得比预计快,所以让她带饭盒来装点林栀母亲腌的酸萝卜回去。她母亲就是学医的,叶澄说,她妈给自己定了复健计划表贴在冰箱门上,每完成一条就打一个勾,计划表上画了一排格子现在已经勾到了第三行。

沈意站在叶澄旁边帮她把饭盒盖子盖好,两个人的手指在饭盒边缘碰了一下。沈意手腕上那根红绳的木珠和叶澄手腕上那根在并排放着时偶尔相撞发出极轻的木音,像两个小锤子敲在彼此身上。林栀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屿——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林栀父亲给他看一本旧书,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距离,他低头看着书页的侧脸轮廓和高中坐在她旁边时几乎没怎么变过。1

段评

这种日常太好嗑了吧

那天傍晚赵晚棠和许可到了之后人齐了。六个人围在客厅茶几边拆了一盒月饼当零食,电视开着放老电影做背景音,谁也没仔细看画面,但声音填满了屋子。林栀母亲坐在沙发扶手边的小凳上剥橘子,剥好了先递一个给林栀父亲,又递一个给赵晚棠,再递一个给陈屿。递到陈屿手里的时候橘子还是温的,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妈",跟上次在厨房里听到的那个"爸"一样,尾音收得很稳。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林栀父亲正在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林栀母亲低头继续剥第二个橘子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赵晚棠靠在她肩头假装打哈欠把脸偏开,叶澄低头把一片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林栀坐在沙发另一端。她手里也攥着一瓣橘子但还没有吃。她的目光落在陈屿身上——他正低头吃那瓣橘子,侧脸被顶灯照得轮廓分明,耳朵尖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但嘴角是平的,像在认真品尝那个橘子的味道。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瓣没有吃的橘子递过去放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也吃了,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虎牙露了半边。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人之后,林栀和陈屿并排坐在她家阳台的老藤椅上看了一会儿夜空。秋分的夜已经开始凉了,她披了件薄外套,他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掌心覆着的那块布料底下是她的膝盖骨,温热的,她的体温透过薄外套传到他掌心里。他们坐在那儿看远处楼群的零星星光,头顶的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白天洗好的衣服被夜风吹成鼓鼓的帆。

"今天那声'妈',"林栀开口,"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陈屿看着远处楼顶上那盏红色航空灯一明一灭,想了一会儿:"上次来吃饭的时候你爸说'茶叶喝完了再寄',我想叫他爸,没叫出口。回去练了两个星期。"

"怎么练的?"

"对着厨房的墙念。"

林栀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小区主路上漫过来照亮他半边下巴,她把脸转回去靠在藤椅椅背上,手从外套底下伸过去覆在他搭在她膝盖上的手背上。"那你现在叫顺了?"

"顺了。"他说,"下次再来就顺了。明天早上回去的时候我还可以再叫一次。"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在阳台的藤椅上并排坐着又看了很久的夜空,秋分以后的夜晚开始变长了,天上的星星比夏天的时候更密了一层。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风里慢慢翻动着,偶尔袖口擦过他们的头顶又荡开,带着洗衣液的花果香。

林栀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感觉到他搭在她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碰她无名指指根的位置——一片被夜风吹落的花瓣,大概是阳台上那棵盆栽的桂花落下来的。她睁开眼低头看,那片花瓣正贴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皮肤上,浅金色的边缘微微卷着,风一吹就掉了。她伸手把它重新拈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她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