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份
确认关系之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翻天覆地的变化。陈屿依然会在马原课前帮她带豆浆,只是现在豆浆旁边多了一个茶叶蛋,剥好壳放在纸巾上。林栀依然会在周四文学社活动结束后收到他的消息"到哪了",然后他站在六号楼拐角的电线杆底下等她,手里拎着从南门那家面包店捎来的蛋挞。
唯一多出来的事情是牵手。上课牵手,下课牵手,去食堂的路上牵手,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也牵着。有次两个人各用一只手端餐盘找座位,左手牵右手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空桌,同桌的女生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好几秒,林栀脸一热想松,陈屿没让。
"松了你端不稳盘子。"他说。
"那你还牵着?"
"嗯,松了你端不稳。"
林栀用左手勺子舀了一勺他碗里的土豆牛腩,堵住了这句话。
文学社的学姐在例会上开玩笑说林栀最近写的东西甜度超标了,上个学期她投稿的散文写梧桐叶写秋天写晚自习的灯,这个学期字里行间出现了第二个主语。林栀把笔记本合上说"没有的事",但翻回去看最近的随笔——确实每一篇里都藏着一个"他"。有时候是"他今早剥的蛋壳很完整",有时候是"他在图书馆靠窗那排第二张桌,下午四点半的光会刚好落在他手上",有时候更短,只有一句"今晚风大,他走我左边"。
十月底的周末,两个人终于正经出去玩了第一次。榕城老城区有条巷子全是旧书店和唱片店,陈屿从师兄那儿听说的,查了路线骑电动车带她去。林栀坐在后座揪着他外套两侧的衣摆,穿过长长的榕荫道时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成一条线。她凑近他后背喊了句"慢点",他偏了一下头说"抱紧",然后车速真的降了下来。
巷子窄,电动车进不去,陈屿锁了车两个人走路进去。第一家旧书店门面只有两米宽,里面堆到天花板的书像被谁用上帝视角随手码过。林栀蹲在角落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飞鸟集》,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愿你明亮",字迹已经褪成淡蓝。她翻了一下书页,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当年的借阅卡,卡上最后一行填的日期是1993年6月。她拍了照片发给张老师,过了十分钟张老师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没说别的。
陈屿在另一边翻到了一本高中物理竞赛旧题集。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到柜台上去结账。林栀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发现出版年份就是他们上高一那年的初版。她想了想,什么也没问。
从旧书店出来时陈屿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里面除了那本物理题集还有一张他偷偷放进来的明信片。画的是榕城的老榕树,叶片密密麻麻盖了大半张纸面。林栀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这棵树比我大一百岁。所以我们也还有很久。"
她把明信片收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十一月中旬榕城降温降得义无反顾。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开始招寒假工,门口贴着A4纸打印的招聘启事。林栀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晚上在食堂跟陈屿提起来:"要不寒假一起打工?不回家的话。"
陈屿正在剥一只盐水虾,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剥虾的动作没停,把剥好的肉放进她碗里,然后才开口:"你想打什么工?"
"便利店也行。"她咬着筷子尖想,"或者那家面包店,他们招人挺多的。你寒假回家吗?"
陈屿想了想:"不回了。家里没什么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栀注意到他剥第二只虾时指甲不小心戳破了虾肉。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回不回家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决定的事。高一那年冬天她就听他说过,家里过年就两张冷菜一份饺子,电视放着春晚没人看。所以高二高三寒假他都主动留校补课,不是多爱学习,是教室有暖气。
"那我们找一家附近的一起。"林栀说。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把招聘启事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面包店在东门对面那条街,走路五分钟。排班可以商量,经理说学生优先。"
陈屿看完了照片,把手机还给她。他又剥了第三只虾放进她碗里,说:"行。那你负责跟经理谈,我负责烤面包。"
事实上后来两个人都进了后厨。面包店老板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女儿也在榕大念书,看见两个学生来应聘很爽快地答应了。排班表上林栀和周一到周六的早班,陈屿是周三到周日的晚班,每周交错重合两天。重合的那两天他们能一起上下班,傍晚走出店门时路灯刚亮,玻璃橱窗里的面包还冒着热气。
打工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也更甜。林栀负责装饰蛋糕和打包,陈屿在后厨揉面烤制,两个人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窗能看见对方。有次林栀往奶油蛋糕上挤玫瑰花,手抖了一下挤歪了花瓣,回头从窗口往里看,陈屿正好抬头。他脸上沾了面粉,一道白痕从颧骨斜到下巴,看见她歪掉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挺好看的。
林栀用抹刀把花瓣刮了重新挤了一朵。她挤完第四朵时往里瞥了一眼,陈屿正在往托盘上撒芝麻,撒之前数了数每排的数量,确保均匀。
十二月初的某个晚班,店里客人很少。林栀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矮凳上看手机,陈屿在往架子上摆刚出炉的牛角包。他经过她旁边时停了半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心。林栀低头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上用红笔写了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
"谢你寒假陪我打工。"他说完就继续去摆面包了,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林栀把糖纸摊平收进手机壳夹层,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对着他的后背说:"那你也得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陪你陪你打工。"
陈屿转过头来,虎牙露了一半。他手上还沾着面粉,走过来隔着半步的距离低头看她,声音被烤箱的嗡鸣压得很低:"那公平了。"
后厨的暖气烘得人脸红。林栀退回收银台那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他重新低头揉面的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只有张老师和许可两个人的小群里。过了两分钟许可回了一个"嗯",张老师回了一张她家阳台上新泡的茉莉花茶的照片,配字:"冬天了,你们俩多穿点。"
林栀把手机收起来。店里的面包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暖黄的灯光把每一只面包都照得饱满鼓胀。她往后面瞥了一眼,陈屿正把新一炉可颂往架子上摆,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在托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他不安的时候叩两下,高兴的时候也叩两下。
她忽然觉得寒假很长,长到够他们一起卖完几百只面包,一起走过每个夜班回家的街灯,一起把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数路灯亮了几盏。长到她终于有足够的时间把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慢慢听完。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陈屿锁上店门,林栀站在门廊下等。他锁完门转过身来,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林栀把右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个人沿着种满榕树的街往回走。十二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他松开手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面包店的暖气,花果香和烘焙的味道混在一起,林栀把下半张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寒假放多久?"她闷声问。
"大概四十天。"
"四十天够你学会做所有口味的面包吗?"
"不够。"他想了想,"但够我把你的那份也做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林栀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融成一体的暗色,忽然觉得整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