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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榕城九月

跳动的心脉

十五:榕城九月

九月一号傍晚的榕城大学东门外,梧桐树比高中那棵更高更密,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金黄的叶子。林栀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人,手机里陈屿发来说他宿舍在七号楼,还有十分钟到。她靠在一棵粗梧桐树干上,数着面前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数到第三十七个时,远远看见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生从林荫道尽头跑过来。他跑得有点急,手里攥着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水洒了一手背。

"等很久?"陈屿在她面前停下来弯腰喘气。

"没多久。"林栀说。事实上等了二十多分钟,她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六十,但她没说。

陈屿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转身往校门里走。他的背影比暑假又挺拔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林栀跟在他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他后颈新晒出的那道晒痕上——军训还没开始,这人已经在榕城晒黑了一个色号。

宿舍在六号楼三楼。六人间,林栀到的时候五个室友都铺好了床,剩下靠窗那张上铺空着,旁边贴着张写了她名字的标签纸。她爬上去铺床单的时候陈屿就站在走廊里等着,背靠着对面墙低头刷手机,偶尔有路过的女生多看他两眼,他浑然不觉。等她收拾好了从楼梯上跳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四颗大白兔奶糖。

"欢迎礼。"他说。

林栀接过来捏了捏袋子,发现其中一颗糖纸上写着"新开始"。另外三颗什么都没写,但她知道有些话可以慢慢再说。

那一周过得很慢。开学典礼、体检、领教材、全院新生大会,所有流程像流水线一样把人往里送。林栀跟陈屿的课表只有两节重合的公共课,一节马原一节大英,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能坐在一起。其余时间他们在不同教学楼之间穿梭,偶尔在食堂碰见就端着餐盘凑一张桌子,面对面吃饭,聊的话大多是"今天那个教授口音太重了"或"食堂二楼糖醋排骨是真的有"这种废话。

但也有些瞬间不太像废话。比如某个周三傍晚林栀去图书馆还书,在三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看见陈屿坐在那儿看书。他戴着耳机的侧脸被夕阳切成明暗两半,右手食指搭在书页边缘,跟高中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书架后面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比如有天晚上十点多他发消息问她在哪,她回"宿舍躺着",他说"那下来一下"。她穿着拖鞋跑下楼,看见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说是家里寄来的东西,写错了地址寄到他那儿了。林栀拆开看里面是一张她妈妈手写的便签,告诉她记得买厚被子因为榕城的冬天湿冷。她抬头想问什么时陈屿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说"晚安",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九月中旬,榕城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林栀没带伞,从教学楼出来时雨正下得密,她站在一楼门廊下看雨幕发愁,手机响了一声。陈屿发的:"在文综楼门口等着,我过来。"

八分钟后他从雨里跑过来,头发湿了半边,只有怀里抱着的那把黑伞是干的。他把伞撑开递给她:"你回宿舍,我去图书馆。"

"那你——"

"我骑了车。"

林栀想说骑车淋雨更惨,但陈屿已经转身冲进雨里,跨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拧了油门就走。她举着伞站在台阶上看他背影被雨雾模糊成一点淡蓝色,忽然想起高考前他说的那句"等你考完出来"。然后她又想起高二那个晚自习他的保温杯,想起更早的时候他从桌沿推过来的草稿纸,想起那些写在糖纸背面的字,从"希望你也晴天"到"等你呢"再到"今晚换我等你"。

他等了那么久。现在还是他在等。

林栀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想,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藏了三年多的话从喉咙里掏出来,怕说出来的时间不对,怕语气不对,怕他又露出那种"我先等你"的表情。

那段时间陈屿开始频繁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有时候是"路过"给她送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招牌柠檬茶,有时候是"正好多带了一份"宵夜——食堂南边窗口的肉夹馍,他记得她说好吃就每周三固定去排那排长队。有次他甚至把一条围巾塞在门卫窗台上,上面贴了张便签:"榕城降温了。我妈寄的,我不用。"

林栀把围巾抱回宿舍对着镜子围了一圈又一圈。围巾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内侧缝了个小布标,上面绣着"YR"两个字母。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总觉得那字母的朝向不对——"R"应该反过来,那是"屿"的首字母,绣的时候大概是被人拿反了方向。

她拍了张围巾的照片发给他:"你妈绣的?"

他回得很快:"不是。我自己织的。暑假跟楼下阿姨学的。"

林栀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围巾里。毛线蹭在她脸颊上有点扎,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他高中校服上那个花果香一模一样。原来他换洗衣液不是巧合,从那时候就盘算好了要把味道留到大学。

室友从上铺探下脑袋看她:"林栀你脸怎么这么红?"

"闷的。"她闷声说,把围巾又往脸上拉了拉。

九月底的某个周五,张老师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她的新一届高一学生正趴在课桌上写作业,配文只有四个字:"又开始了。"林栀在底下评论了个笑脸,三秒后看见许可也点了赞。她点进许可的朋友圈看了一眼,只有一条动态,是师范大学图书馆门口的晚霞,配了个太阳的emoji。照片角落隐约露出一角桌面,上面放着半盒牛奶和一颗糖,草莓味的。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和陈屿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将近半年的量,从六月考完那条"出来没"到八月志愿填报的截图再到最近"围巾到了你下来拿"。她一条一条看过去,忽然发现了一件她从来没注意过的事。

他说"你下来拿"那条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跑下去拿完围巾回来是十点三十二分。中间那九分钟,她宿舍楼下铁栅栏到门卫窗台的距离顶多三十步,来回用不了两分钟。

他等了九分钟。大概从她回消息"在哪"到"马上下楼"之间的每一秒都在等,把围巾放好又拿起来放好又拿起来,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和位置,确保她能第一眼看见那个布标。

林栀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她枕头上像一小片亮晶晶的糖纸。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想,明天开始她也要等他。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他先开口或者自己先开口,但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站铁栅栏外面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发了一条消息给他:"今天下雨降温,你不用骑电动车了。我在文综楼门口等你。一起去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