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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形状

跳动的心脉

夏天的形状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早上,林栀躲在被窝里刷了四十分钟网页。查分系统卡得纹丝不动,手机屏幕亮了又黑,亮了又黑,她指尖全是汗。室友在隔壁床翻了个身,问了一句"查到没",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说"进不去"。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肋骨。

七点五十三分,页面忽然刷新出来。那一串数字跳进眼睛的时候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到凉凉的地板上。比她模考最高分还多了十二分。她蹲在床边抱紧膝盖,眼泪莫名其妙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瓷砖上,像雨点。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她擦了把脸爬起来看——陈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屏,他的成绩。底下跟了一行字:"够榕城了。你呢?"

林栀拍了张自己的成绩发过去。这次她多写了一句话:"够你旁边。"

陈屿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在楼下。"

她穿着睡衣冲去窗台掀开窗帘,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白T恤,短裤,人字拖,手里拎着早餐袋子。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正好指着她家楼栋的单元门。

林栀用了七分钟洗漱换衣服,跑下楼时陈屿正蹲在树荫底下喂一只流浪猫。猫是橘色的,瘦得肋骨都显出来,叼着他扔的一小块面包咽得直噎。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把早餐递过来——豆浆和油条,油条还用纸巾裹了两层,怕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林栀接过豆浆,烫得直换手。

"毕业照背面有通讯录。"他说,"你字写最大。"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油条,没说话。但她在心里记住了,通讯录背面那一栏她确实写地址时用了最粗的笔,力气大到纸都要戳破。

志愿正式填报那天,他们约在市区图书馆三楼。空调开得太足,冻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林栀带了笔记本电脑,陈屿带了厚厚一沓打印好的往年录取线,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座位,窗外的法国梧桐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桌面上。

"第一志愿就填榕城?"林栀盯着屏幕问。

"嗯。专业你挑——"陈屿把录取线那张纸推过来,"你理科比文科好,别看广告学。"

"我没有要看广告学。"

"你上次跟我说想学广告。"

林栀噎了一下,那大概是两个月前某个晚自习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她转头看陈屿,他正低头翻手机里存的专业排名表,后颈晒黑了一圈,因为暑假每天骑着二手电动车去送外卖。他打工的站点就在她家小区对面那排商铺里,她每天傍晚拉开窗帘就能看见他戴着头盔穿过十字路口。

"你那个外卖……"她开口。

"没事。下个月就不做了。"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图书馆招暑期工,我投了简历。"

"哪家图书馆?"

"你妈那家。"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你上次说你妈在区图书馆采编部,我就去问了。他们正好缺人整理旧书。"

林栀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她想说你知道我妈每天在哪个窗口上班吗,想说你就这么去自荐了也不怕被盘问,想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未雨绸缪了。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把屏幕上志愿那一栏敲了两个字:榕城。

许可去了北方。填志愿那天他来图书馆找他们,背了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他自己打印的志愿表。他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把表铺开,第一志愿那一栏写着一所师范大学,第二志愿是另一所师范。林栀瞄了一眼,发现他所有的学校都在同一个省份,离他老家六百公里。

"走远点。"许可说。他语气很平,但林栀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陈屿的习惯动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来的。"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陈屿没抬头看他,但把桌角那盒没拆开的牛奶推了过去。许可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三个人之间隔着空调嗡嗡的动静,谁也没再说这个。

图书馆下班后林栀等妈妈一起回家。她坐在采编部门口的长椅上,看陈屿在书架间推着一车旧书走来走去,踮着脚往顶层架子上塞。他够不着最上面那格,搬了张矮凳踩上去,T恤下摆往上蹿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林栀别过脸去假装看手机,耳根烫得像被壁灯烤着。

林妈妈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提着包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拍了拍陈屿的肩膀:"那本《中国古籍版刻辞典》放左边第二格,你放错了。"

陈屿从凳子上跳下来,耳尖通红,低头把书抽出来换位置。林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长椅上的女儿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并排骑车。路灯初亮,蝉鸣从行道树上洒下来灌了一耳朵。林栀蹬着车跟在妈妈后头,忽然听见前方飘来一句:"那男孩子手挺干净的。"

"啊?"

"指甲剪得整齐,没有脏边。"林妈妈头也不回地往前骑,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你爸年轻时候就这样。"

林栀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晚风灌进T恤鼓成一张帆。她追上妈妈并排的时候,看见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八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林栀盯着网站上"已录取"三个字看了将近十分钟,刷新了五遍确认它不会变。她给陈屿发消息时手指都在抖,发过去只有一个感叹号。对方秒回,是一张截图——同所学校,同样专业,同样已录取。底下跟了一条语音消息。

她点开听。背景音很吵,大概是外卖站点的午休时间,有人在后面喊"陈屿单子来了"。他的声音在嘈杂里挤出来,短促而清晰:"到了榕城请你吃食堂。听说二楼有糖醋排骨。"

林栀把那条语音存了收藏,设了单曲循环听了七遍。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本写了三年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太多次了,从"今天也在他课本里放了糖"到"他今天的橡皮换成了芒果味"再到"他在糖纸上画了月亮"。

她在最后一页空白纸上写了一行新的字,写完又觉得矫情,拿修正带涂了半截。最后只留下后半句:"暑假只剩半个月了。"

涂掉的那半截其实是三个字,写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删掉的时候又觉得太早。但她不着急。

她知道那个人也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