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意从霍府致歉归来后,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每日出城义诊,她特意绕远路避开霍府一带,京中所有世家邀约的宴席,全都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辞。她只想尽可能削减双方碰面的机会,不给朝堂上的有心人抓住把柄,牵连两家。
霍崇云居家待查的禁令尚未解除,整日埋首翻阅赵家历年贪腐卷宗。砚秋外出打探消息,带回一桩凶险谋划:赵家残余党羽勾结东宫内侍,打算趁年关宫宴,拿出伪造的边关往来字条,当众捏造二人私递军机的罪名,一举扳倒霍家与镇国府。
霍崇云心中焦灼,想要提前给陈意递信提醒,可他清楚对方此前已经明确想要疏远自己,贸然登门只会徒增反感;直接派人送信,沿路遍布赵家眼线,一旦截获书信,反倒坐实流言。几番斟酌,他选定城西善堂作为隐秘传信渠道。善堂看管的老嬷嬷多年受他匿名接济,嘴严可靠,陈意每日义诊,都会将备用药篮寄放在偏屋。
次日一早,砚秋乔装成送炭杂役,单独找到老嬷嬷,递上一封密封简信,再三叮嘱只能等陈意独处时再混入药篮夹层。信中只客观罗列赵家宫宴设下的全套陷阱、暗藏眼线的据点,没有半句私人倾诉。
午后陈意收拾药具准备返程,指尖触到夹层里的信纸。她躲进偏僻柴房独自细读,一眼便能认出那沉稳克制的行文是霍崇云手笔。看完之后,她当即撕碎信纸拌入药渣焚烧,不留半点物证。心中感念这份暗中庇护,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顾虑——每一次暗中互通,都会成为仇家日后攻讦的利刃。
回到将军府,她只将赵家的阴谋告知陈凛,刻意隐瞒送信之人。陈凛一听事关边关军机伪造,神色骤然凝重,立刻入书房调出全套边防存档文书,以备宫宴自证。闲谈间,他轻易看穿女儿藏起的心事,轻声发问:“消息是霍公子送来的?”
陈意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应声。
另一边,当年赵公子城郊轻薄一事,酒肆掌柜全程目睹他酒后放狠话,留有当日账簿可做人证,只是此人畏惧赵家势力,死活不肯出面。霍崇云想到自幼一同入宫伴读的至交沈清沅,托她出面安抚掌柜,借礼部侍郎府的门第给对方底气,承诺陛下定会保全其一家老小。
沈清沅是礼部侍郎嫡女,家世清贵,性子爽利,与霍崇云以兄妹相称,相交十数年,事事站在霍家立场,总觉得陈意屡次将霍崇云拖入风波,心中颇有不满。办妥人证一事,她隔日便提着亲手蒸的酥点登门复命。
那日飘着细碎小雪,霍府庭院覆一层薄白,书房门半敞。沈清沅熟门熟路径直入内,将食盒推到堆满卷宗的案前,自然而然坐到侧椅,同霍崇商议后续应对之策,谈笑间松弛自在,是多年老友才有的无拘无束。
彼时陈意为清点善堂过冬药材储备,恰巧途经霍府外墙长巷。她无意朝院内一瞥,透过糊窗的薄纸,清晰看见书房内的一幕。一男一女相对闲谈,女子举止亲昵自然,二人相处的松弛融洽,刺得她心口莫名闷涩,脚步顿在原地片刻,最终悄无声息转身离开,没有上前相见。
书房内,二人聊完人证安置的细节,沈清沅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尖锐:“云哥哥,你为她几番身陷困局,遭陛下居家核查,可她转头便闭门避嫌,半点不念你的周全。如今赵家还打算借你们二人做文章,瑶光姨母一脉的声誉,岂能这般无端消耗?”
霍崇云指尖轻轻摩挲卷宗边缘,神色黯淡,只低声道:“镇国府手握重兵,她行事谨慎也是情理之中。”
一句轻飘飘的解释,算不上回护,更没有半分替陈意辩驳的言辞。沈清沅见状,话语愈发不留情面:“情理不能拿来霍家的安稳去填。你处处为她筹谋,她只顾自家避祸,这般不对等的牵扯,本就毫无意义。”
霍崇云沉默不语,安静听着她的数落,再不言语。
三日后,靖文帝解除居家待查的禁令。一场厚雪落满城西,窄道仅容一车通行,霍崇云外出处理流民物资,恰好与义诊返程的陈意迎面遇上,无路避让。四下只有双方贴身侍从,风雪簌簌落在车顶。
陈意率先掀开车帘,眉宇间凝着那日窥见书房一幕的郁结,语气冷了几分:“宫宴的圈套我已知晓,家父已备好边防文书。”
霍崇云颔首回话,只谈公事:“赵家关键人证已经安顿妥当,你们不必忧心。”
沈清沅尖锐的话语、他全程沉默不维护的模样一同涌上心头,陈意喉间泛起酸涩,直白开口:“往后不必再特意为我传递消息。你身边自有知己事事为你考量,不必分神在我身上,徒惹旁人闲话。”
霍崇云瞬间明白那日她定是在墙外撞见沈清沅,低声解释一句:“我与阿沅自幼相交,她性子说话直爽,内里却是极好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话轻描淡写,听不出半分维护,陈意心底那股憋闷愈发浓重,浅浅颔首,不等他再说一字,便示意车夫寻侧边窄道绕行,马车碾过积雪,匆匆驶离巷中。
砚秋快步走到霍崇云身侧,低声劝道:“阿沅娘子那般苛责陈娘子,您当时若多说两句公道话,她也不会这般低落。”
霍崇云抬眼望着消失在风雪里的车辙,肩头落满碎雪,眼底盛满无力:“阿沅天真无忌,心直口快,也是为了我好,当众驳斥难免伤了彼此情分。可我一味沉默,落在她眼中,便是默认旁人对她的指责,是我考虑不周。”
他心底藏了数年情意从未淡去,夹在二人之间左右为难,无论怎样取舍,都只能让一方难过。
返程的马车内,陈意靠着冰凉车壁静坐。风雪敲打车窗,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别扭与酸涩。她一遍遍回想方才巷中短暂对峙,想起沈清沅毫不掩饰的针对,又记起霍崇云轻淡到近乎敷衍的解释,心头沉甸甸的,许久都无法平复。原本只想安稳避祸,不曾想一桩桩细碎纠葛接踵而至,反倒生出许多从前没有的纷杂心绪。
而朝堂之上的暗流从未停歇。东宫内侍与赵家残余早已将伪造的军机字条整理妥当,只等宫宴百官齐聚时当众抛出;霍崇云手中握着完整贪腐卷宗与人证两套底牌,陈凛备好全套正规边防文书,沈家亦会在朝堂暗中声援霍家。
这场由一场偶遇、几句尖锐评判、一次沉默退让催生的误会,横在二人中间,如同一层薄冰。无人知晓风雪窄巷里短暂相逢暗藏的百般心绪,所有人都只盯着年关那场万众瞩目的宫宴,等待朝堂之上的激烈对峙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