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长安的风雪渐渐弱了些,可街巷间的寒意依旧刺骨。将军府内,陈意正忙着协助家中打理年关各项事宜,核对府中物资、清点年节用度,兼顾着整理往年赈灾的旧账册,这是她作为将军府嫡女的本分,既守着高门贵女的体面,也未曾放下心底的悲悯。
自那日长街偶遇,陈意心底的异样始终未散。她偶尔会想起霍崇云面对满城嘲讽时的淡然,以及那句克制疏离的提醒,指尖翻动账册的动作,总会不自觉地顿住。
“小姐,府中年节物资已备齐,赈灾物资也交由专人分发妥当。”侍女轻声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意回过神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飘向府门外,又迅速收回,暗自思忖:不过是一时错觉,他终究是传闻中放浪子弟,不必多想。可心底那点松动,仍像雪下暗藏的嫩芽,悄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
与此同时,霍崇云正坐在霍家书房内翻阅家族产业账册,案头还放着暗中搜集的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他近来已然褪去往日偏执,不再将心神全系于将军府和陈意,转而着手处理家族事务,同时暗中关注边关防务奏折,留心朝中暗流。他深知,朝中局势微妙,边关将士在外浴血奋战,却有官员暗中结党营私、克扣粮饷,唯有遏制此风、稳固朝堂,方能护住身边之人,这才是对爱人最长久的守护。
砚秋侍立一旁默默添茶,未发一言,眼底担忧已然淡去,他能看出自家公子褪去偏执,多了几分沉稳。
霍崇云指尖拂过账册上的字迹,眸色平静无波,内心却清晰明了。此时上策是守好分寸,既不负年少初见,也不困于执念,更不让家族因我蒙羞。他不再刻意打探陈意的消息,只将那份在意深藏心底,同时已将官员勾结的证据通过隐秘渠道递交正直御史,静待时机维护朝堂清明。他始终坚信,唯有国家安平、盛世繁华,才能卸下她肩头的疾苦,护她一世安稳。
这日午后,陈意带着侍女前往城郊别院清点备好的赈灾物资,返程时突遇小雪,路面湿滑导致马车侧翻。她脚踝扭伤,难以行走,侍女也受了轻伤,一时之间被困郊外,无法返程。不巧,霍崇云正奉命暗中对接朝中清官,核实官员勾结的关键证据,耽搁了些许时辰,未能第一时间察觉陈意的险境。
寒风卷着碎雪袭来,陈意裹紧大氅,忍着脚踝的剧痛,正欲带侍女艰难徒步返程,却见一辆华丽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竟是此前讥讽霍崇云风流荒淫的世家子弟赵公子。赵公子下了马车,目光先在陈意身上肆意打量一番,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贪念,随即又迅速敛去神色,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上前假意关切。
他上前笑道:“这不是陈娘子吗?怎会困在此处?雪路难行,不如搭乘我的马车,我送你返程。”此前宴饮之上,他便曾多次以言语试探,对陈意流露过隐晦的觊觎,只是碍于场合未曾过分放肆,此刻见她孤身被困郊外,心底的阴暗心思便渐渐显露,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轻佻。
陈意心头微顿,虽觉此人神色不妥,藏着轻薄之意,却因脚踝疼痛、处境窘迫,一时难作决断,只能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
可刚登上马车,赵公子便彻底露出真面目,伸手试图触碰陈意的手腕,言语愈发轻佻:“陈娘子这般容貌,何必守着那些虚名清高,不如随我享尽荣华富贵,岂不比在将军府操劳自在?”
陈意又惊又怒,猛地挣脱开来,厉声呵斥:“赵公子自重!这般行径,未免太过无礼!”侍女见状上前紧紧护住陈意,却因自身伤势无力反抗,只能徒劳地挡在身前。
赵公子却愈发放肆,步步紧逼,言语间满是威胁:“无礼又如何?如今你困在这郊外,无人能护你周全。别忘了,家父乃是当朝太傅,受圣人恩宠,门生遍及朝野要职,要是不从,你与那陈凛老儿都难有好下场!”
危急关头,陈意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指尖悄然探向袖中暗藏的防身暗器——那是一枚小巧的透骨钉,平日里她便勤加练习,以备不时之需。她屏息凝神,借着侍女挡在身前的掩护,手腕微转,精准锁定赵公子左眼的破绽,趁其不备猛地发力,透骨钉疾射而出,正中其左眼。赵公子惨叫一声捂眼倒地,鲜血瞬间浸湿衣袖。其随从见状,当即面露凶光,快步上前欲阻拦陈意。陈意不敢耽搁,趁着随从分心照料赵公子的间隙,趁机扶着侍女,强忍脚踝剧痛跌跌撞撞跳下马车,朝着远处呼喊求救,虽成功脱身,却也与赵家结下死仇。
赵公子捂着伤口怒声嘶吼:“陈意!你竟敢伤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将军府!”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马蹄声与护卫的呼喊声,正是将军府派来寻人的护卫。护卫见状,连忙上前护住陈意,将她搀扶至一旁,同时戒备地盯着赵公子一行人。
赵公子的随从连忙上前搀扶,神色阴鸷地瞪着陈意,并未多言,只沉声喝道:“陈娘子,你今日所为,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公子,快步登车离去,一场朝堂纷争的隐患就此悄然埋下。
护卫连忙上前查看陈意的伤势,欲护送她返程。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霍崇云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处理完朝中事务后,才得知陈意前往城郊别院未归,心中担忧,便驱车赶来,恰好遇上返程的众人。他并未上前寒暄,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陈娘子,脚踝扭伤不宜行走,若不嫌弃,可与我一同返程,护卫将随行护送。”他目光扫过远处赵公子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沉,已然猜到方才发生的变故,心底暗自盘算着赵家与将军府的朝堂纠葛。
陈意看着眼前的霍崇云,想起方才的险境,再想起他此前的克制有礼,心底虽有一丝动容,却仍存几分顾虑。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只淡淡道:“多谢霍少爷援手。”她深知此番与赵家结仇,将军府必将陷入朝堂困境,却仍不愿轻易认可霍崇云,心底的松动依旧微弱。
霍崇云未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车,动作得体无半分轻薄,护卫也随行登车,守在车厢外侧。马车内气氛静谧,只闻车轮碾过残雪的轻响,陈意悄悄打量着他的侧脸,少年气盛,剑眉星目,何人看一眼便惊为天人。如今却始终沉静淡漠,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心绪——霍崇云始终这般疏离克制,无半分邀功之意,与传闻中放浪偏执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指尖轻轻攥着衣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与试探:“霍少爷,今日之事,多谢你及时赶来。若不是你,我与侍女怕是还要在郊外多受些苦楚。”见霍崇云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并未言语,她又继续说道:“此前我对流言深信不疑,总觉得你是个只知风流的子弟,对你多有误解,甚至还曾在心底暗自鄙夷过你。可今日看来,你并非那般不堪,你的沉稳与克制,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她顿了顿,眼底仍有未散去的戒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我还是难以全然放下心中的成见,毕竟那些流言传了许久,一时之间难以尽数释怀。我知道你今日是真心相助,这份情我记下了,只是往后,我们或许还是该保持距离,免得再遭人非议,也免得给你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霍崇云闻言,眸色微顿,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她安心休养,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枚戈壁碎石,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未发一言,只默默留意路况,同时暗自思索应对赵家报复之法,守护朝堂清明与将军府安稳。
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口缓缓停下,霍崇云率先下车,伸手示意陈意搀扶,语气平和:“到了,娘子好生休养。”陈意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的偏见虽未彻底消散,却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愧疚与感激浅淡,并未全然流露。风雪渐停,天光微亮,长安年关气息愈发浓厚,可朝堂暗流已然涌动。有人在满城非议中坚守本心,有人在偏见的缝隙中悄然动容,曾经浓烈的执念,正于分寸之间慢慢沉淀、渐渐收敛,而一场因仇怨引发的朝堂博弈,也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