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初雪簌簌落下,一夜覆满京华。寒风穿巷,寒冬骤至,市井间处处是难以遮掩的贫苦。
入冬之后,陈意日日奔走街巷,分发棉衣粮草,坐诊施药,从清晨忙至暮色。
将军府下人跟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劝她。
“陈娘子,风雪这么大,您何必日日在外奔波,冻伤身子如何是好?流民御寒之事自有官府处置,不必您亲自操劳。”
陈意低头整理手中棉衣,手上冻得通红。
“官府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我见过边关流民冻毙荒野,清楚绝境有多难熬,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可您这般劳心劳力,又没有人记得您的付出,值得吗?”
陈意抬眸,目光坦荡温和。
“行善从来不是为换取旁人感念,只求我自己心安。力所能及,便多护一些人,仅此而已。”
大雪连夜,霍崇云调拨半数私产,采办棉衣、炭火与粮草药材,匿名送往各处流民聚集地。
砚秋看着一车车物资送出,望着日渐清瘦的霍崇云,满心不解。
“公子,入冬至今,您几乎耗尽半数私产。所有接济全部匿名送出,陈娘子永远不会知道是您所为,您当真一点也不后悔?”
霍崇云立在风雪之中,落雪铺满肩头。
“我做这些,并非等候她的答谢。”
“可您付出这么多,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感念您。”
霍崇云轻声道:“我倾尽全力替她安顿流民,是想看她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重压。她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要孤身做到底,我不愿见她日日踏雪奔波,硬生生冻坏身体。”
满城人人传言霍崇云挥金如土、沉溺风月,无人知晓,他散尽金银皆是救济苦难,从未为自己挥霍半分。
几日过后,长安街头都在议论雪中送炭的无名善人。
侍女同陈意走在街上,听见百姓谈论,不由得感叹。
“也不知究竟是哪位贵人,默默救济流民,不求名声,实在难得。”
陈意眼底漾着暖意,轻声附和。
“是啊,世间尚有这般通透良善之人,可见温情从未断绝。能甘于无名济世,心性远胜一众追逐浮华的世家子弟。”
雪后长街,薄雾朦胧,风雪未歇。
霍崇云远远望见一身素衣的陈意,快步上前,褪去平日嬉闹的模样,语气真挚。
“陈娘子冒雪奔波救济百姓,仁心难得。”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伪装,真心夸赞。
可陈意只当又是纨绔子弟假意奉承,神色骤然冷了几分。
“不过举手小事,谈不上难得。霍少爷长居锦绣堆中,不曾体会人间疾苦,自然轻易觉得旁人的坚持值得称道。”
霍崇云心口一涩,低声解释:“我并非终日清闲,只是不愿大肆声张。”
“不愿声张?” 陈意眉峰一蹙,唇角浮起淡淡的讥讽,“霍少爷夜夜宴饮,风流名号传遍整座长安,如今同我谈起低调内敛?不必在我面前刻意扮演良善,我不信,也不必费心演给我看。”
字字锋利,成见根深蒂固。
霍崇云望着她冰冷疏离的眉眼,万千话语堵在喉间。
他想说所有荒唐都是作戏之举,想说雪中赈济皆是为她而献,更想说北疆初见,他一眼难忘。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这份沉重的深情,只会困住向往自在的她。
他只能轻轻垂眸。
“是我唐突,还望娘子见谅。”
陈意无意继续交谈,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风雪,没有片刻停留。
砚秋快步走到霍崇云身侧,声音带着酸涩。
“公子,她不信您。或许这一辈子,她都不会相信您。”
霍崇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声音轻得快要被风雪吞没。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奢求过她相信我。”
“您倾尽一切护着她在意的苍生,到头来,只换来她满心戒备,您真的甘心吗?”
霍崇云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手,眼底漫开一层孤寂。
“甘心谈不上,只是别无选择。”
“我偏爱她骨子里那股不肯妥协的韧劲,认定之事,便一往无前。可这般性子,最容易独自硬扛苦楚。我只是不想看着她孤立无援。”
砚秋喉间一哽:“难道您就打算永远藏在暗处,任由她一直误解您?”
“这样也好。” 风雪落在他发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真相一旦摊开,便是纠缠。她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不必被我这份心意牵绊。”
他一路追随着她的方向,遥遥无期,一往无前。
只是他终于认清,自己和她之间,隔着满城流言,隔着无法跨越的隔阂,永远走不到一处。
风雪漫天落下,隔开两人身影。
他贪恋的从来不止她的仁善,更是那份绝不低头、倔强向前的风骨。可惜这份心动,自始至终,得不到半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