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柳堤一别,霍崇云没有再贸然上前打扰。
他明白陈意心中根深蒂固的戒备。若是过于炙热恳切,只会逼得她彻底避而远之。万般真心不可直言袒露,万般思念不能肆意倾诉。于是他只能拾起世人眼中 “浪荡子” 的外壳,以看似玩味的姿态,制造一次次偶遇。
外人眼里,便是浪子猎奇,追逐清冷将门贵女,当作一桩新鲜消遣。
市井长街,人流熙攘。这一日集市热闹非凡,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陈意出来采买草药,身后只跟着一名侍女。
霍崇云就站在不远处的茶摊旁,装作偶然撞见。
他走上前,面上带着那副旁人熟悉的漫不经心笑意:“好巧,竟在此处遇见陈娘子出来逛市集。”
陈意脚步顿住,看见来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喜,语气淡淡:“霍少爷倒是清闲,日日在外游荡。”
“无事缠身,四处走走罢了。” 霍崇云压下心口的酸涩,顺着那层浪荡皮囊往下说,“倒是小娘子,将军府珍宝无数,何苦亲自来市井药铺采买?这些杂事,吩咐下人便可。”
侍女站在陈意身侧,忍不住开口回了一句:“意娘习惯亲自挑选药材,边关之时,一向如此。”
陈意抬手拦住侍女,目光直视霍崇云:“药草关乎人命,亲手挑选方能安心。霍少爷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去秦楼楚馆寻乐,不必在市井之中同我耗时间。”
这句话直白锋利,毫不掩饰她的排斥。她的认知里,这就是一个贪恋声色的纨绔,如今不过换了目标前来撩拨。
霍崇云心口像被轻轻扎了一下,面上笑意却不能垮掉,只能低声道:“陈娘子何必处处避我如蛇蝎。我不过是偶遇,多说两句话而已。”
“霍少爷名声在外,我不想惹上闲言。” 陈意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药铺。
霍崇云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砚秋走上前来叹气:“公子,您看,越是靠近,越是招致反感。”
“我知道。” 霍崇云声音低沉,“可我没有别的法子。我不能剖开心脏,把里面的真心捧给她看。”
没过几日,街头又生事端。
市井街口,恶霸领着两名打手,当街欺凌摆摊卖针线的年迈老妇。老妇人摊子被掀翻,针线散落满地,被推搡得跌坐在地上。
“老东西!欠的钱今日再不拿出来,就拆了你这摊子!” 恶霸横眉竖目,步步紧逼。
四周围观百姓层层围拢,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出头,生怕惹祸上身。
“太蛮横了,可咱们惹不起这号人物。”
“唉,可怜老人家,就靠这点小买卖活命。”
议论声声,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陈意恰好途经此处,看见这幅景象,当即拨开人群快步走进去,挡在老妇人身前。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当街欺凌老弱,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陈意脊背挺直,眉眼含怒,声音清亮有力。
恶霸斜着眼打量她,见是一名年轻女子,嗤笑一声:“我呸!少管爷爷的闲事!识相就赶紧滚开,免得一并受皮肉之苦!”
“这事,我管定了。” 陈意寸步不让。
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围观人群之中,霍崇云静静站在后方,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翻涌敬佩与动容 —— 时隔数年,她依旧是那个见不平便挺身而出的少女。
身旁砚秋低声请示:“公子,要不要我们暗中出手,直接将这地痞驱走?不必让陈娘子费力对峙。”
霍崇云微微抬手拦住:“先不必。这是她本心所愿,我贸然出手,只会又被她当成是纨绔子弟卖弄手段。等事态落定。”
几番言语交锋,恶霸忌惮陈意将门千金的身份,撂下几句狠话,悻悻带人离去。
围观百姓渐渐散开,陈意蹲下身,帮老妇捡拾散落一地针线,柔声安慰几句,又取出碎银递过去补贴损失。老妇人连连磕头道谢。
待人群散尽,霍崇云才缓步走上前去,脸上故意挂上几分戏谑的浅笑,贴合世人对他的印象:“陈娘子倒是热心,街头鸡毛蒜皮,也要亲自出头。就不怕方才那恶霸真动起手来伤了你?”
这话听上去,像是旁观者轻佻的打趣。
陈意站起身,拍去衣袖尘土,闻言眉心紧紧蹙起,眼底寒意更重。在她听来,眼前这人冷眼旁观祸事,事后过来调侃,凉薄又轻浮。
她抬眸,语气冷平,字字疏离:“路见不平,本就是人之本分。霍少爷站在一旁作壁上观,事后反倒来调侃于我?若无正事,还请霍少爷不要相随。”
逐客之意,明明白白。
霍崇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多想告诉她,我并非作壁上观,方才若是情势危急,我会不惜一切护你周全;多想告诉她,我敬佩你的善良,爱慕你的风骨。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那便是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意。
他只能压下喉间翻涌的涩痛,收敛脸上那点佯装的笑意,轻轻颔首:“是我唐突了。抱歉,抱歉。”
说完,他侧身退让开来,静静立在路边。
陈意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秋风卷起地上散落的针线碎屑,漫天飞扬。
砚秋看着公子落寞的侧脸,满心叹息:“公子,每一次相见,误会都更深一分。您的真心,全都被这副浪子皮囊遮住了。”
霍崇云目光凝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心口密密麻麻地钝痛。
“我明白。” 他声音很轻,“可我别无选择。”
他的忠贞,无人见证;他的清白,无人知晓;他沉甸甸的深情,在对方眼中,永远只是一场轻薄的消遣。
从头到尾,这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演着违心的戏,守着至死不渝的心。而那个他默默守护的姑娘,心中,自始至终,没有给他留下半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