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天,李维的靴子磨破了底。他在一个废弃加油站里停下来,把靴筒里的辐射沙倒出来,又撕了块油布裹在脚上。机械牛蹲在加油站残破的顶棚下,LED眼睛调成了低功耗的暗黄色,像两盏老旧的夜灯。
"还有多远?"他问。
怀里的玻璃珠震了震,脑内的声音比刚见面时沉稳了许多:【直线距离二百七十公里。但考虑到地形障碍和辐射区绕行,实际路程约四百公里。以当前的移动速度,还需要六到七天。】
"六天。"李维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牙齿磨得发酸,"你昨天说七十二小时。"
【那是净化部队到达的时间。他们不擅长长途追踪,尤其是在源质紊乱区域。我们在他们赶到之前离开辐射半径就行。】
李维没再说话。他靠在机械牛的腿上——那根粗壮的钢铁后肢,温热的,像靠着一台慢速运转的发动机。十七年来他头一次靠上去,感觉居然不太糟。
天亮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被旧纪元凝固的火河。李维在拾荒者的老地图上见过这地方:曾是一座核聚变冷却池泄漏后形成的玻璃化地带,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黑曜石般光滑的物质,太阳一照就反出诡异的暗紫色光。据说走上去的人会迷失方向,因为在玻璃层下面埋着旧纪元残存的地磁记录,会干扰人的空间感。
李维踩上去试了试。靴底打滑,但还算结实。
"走边上绕,"他说,"这玩意儿邪门。"
机械牛却停住了。它歪着脑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眶里的黄光闪烁了两下。然后它低头,用犄角尖端轻轻叩击脚下的玻璃化地面。
咚。咚。咚。
那声音很闷,传下去很深。李维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听见玻璃层底下传来极其微弱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还在运转——规律、平稳、不间断。
【下面有一条旧纪元的传输管道。】玻璃珠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还能用。源质微弱,但结构完整。如果能从下面走,可以避开至少一半的地面距离。】
"怎么下去?"
机械牛已经在行动了。它退后几步,然后猛地抬起前蹄,重重砸在玻璃地面上。裂纹从蹄尖处炸开,像冰面碎裂一样迅速蔓延。几秒钟后,方圆两米的地表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干电池和塑料烧焦的混合气味。
李维探头往下看,隐约能看到一条直径三米左右的管道内壁,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早已熄灭的线路和接口。年代太久远了,灰尘积了半尺厚。
"你确定这东西不会塌?"他问。
【以你的体重加牛加我,结构应力冗余约为百分之四百。没问题。】
李维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神说话怎么跟工程师一样。"他抱怨归抱怨,还是绑好背包,踩着管道内壁凸起的线槽一步步往下溜。机械牛在洞口犹豫了一下——它体型太大,塞进去有些勉强。但李维在下面喊了一声"你他妈快点,不然我自己走",它就用犄角顶着管壁,一点一点挤了进来。铁皮刮在管道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管道里比上面暗得多。李维拧亮了他那盏手摇发电机的小灯,昏黄的光束扫过管壁,照出一排排早已失灵的指示灯和标识牌。那些标识上的文字有两种——一种是他认识的旧纪元通用语,另一种则完全陌生,像是某种更古老的编码系统。
玻璃珠在怀里发热:【注意看墙上的红色标记。跟着走。】
李维举高灯,果然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一处红色的、荧光涂料刷出的标记。形状像一条盘绕的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年代久远,荧光已经暗淡,但还能辨认。
"这是什么?"
【旧纪元安全通道的标识。能修这条管道的人,当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管道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李维的灯光照不到尽头,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空旷中回荡的回音。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地下的枢纽节点,四周是巨大的环形结构,如同某种生物的骨骼撑起了穹顶。
而在节点正中央,蹲着一具骨架。
人的,完整的。坐姿,后背靠着墙壁,两条手臂交叉放在膝盖上。骨架已经发黄发脆,衣物烂得只剩下几片灰褐色的纤维贴在骨头上。在它脚边放着一个东西——一个金属盒子,锈得和牛身上那块编号铁板差不多。
李维走过去,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一本防水塑料封皮的手写笔记,一支早就干涸的笔,还有一张塑封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干净的、绿色的草坪和白色的建筑——那种只存在于旧纪元图像里的、没有辐射尘的蓝天。
李维翻开笔记。字迹歪斜但工整,写了不到十页。
——我守着这条管道已经三年。上面的人早就不下来了。食物快没了。我每天听管道深处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我已经疯了。但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请往下走。别怕那个声音。它在等你。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洇开了,像被水泡过。李维盯着看了很久,把笔记合上,重新放回铁盒里。他没带走。骸骨保持着一个很安静的姿势靠在那里,像是疲惫了太久终于能坐下来休息,再也没站起来。
"你认识这个人吗?"李维低声问怀里的玻璃珠。
沉默了几秒,那个金属质感的声音才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信息残缺。无法确认身份。但这条管道的建造时间在旧纪元末期——接近赛博神……崩溃的前夜。】
"他说的声音,是什么?"
【可能是某种未被完全关闭的底层协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到了数据巢穴,或许会有答案。】
李维没再追问。他把铁盒重新盖好,放在骸骨边上,又想了想,把自己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块搁在盒子上面。做完了这件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招呼机械牛继续走。
管道在枢纽节点处分出了三条岔路。红色环形标记指向中间那条,李维的灯光照进去,能看到管壁明显更新一些,表面覆盖的灰尘也薄了。他带着牛走进去,身后那具骸骨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不知多久,管道的坡度开始上升,气温也慢慢降下来。李维走出一身汗,把破军大衣的扣子解开。机械牛在他身后喘着粗气,黑烟从排气管里一股一股喷出来,在狭窄的管道空间里弥漫开来,熏得李维直咳嗽。
"你他妈少喷点,"他回头骂,"我还没被辐射毒死就要被你呛死。"
牛的眼睛闪了两下,又喷了一口。故意的。
李维正要再骂,脚下一绊。他低头看,是一截露在灰土外面的金属管,细的,手指粗细,弯折处断裂了,断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标记。他蹲下去把那截管子从灰里扒拉出来,发现是一段完整的旧纪元管路构件,一端连着墙壁,另一端断开的地方有灼烧痕迹——像是被高温熔断的,断口边缘形成了圆润的玻璃化结痂。
【等等。】玻璃珠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你左手边的墙壁。把灰刮开。】
李维用匕首刮了几下墙上的积灰。灰下面是平整的金属板面,上面刻着一行字。不是通用语,但下面有人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了翻译:
——到这儿就别往前了。回去。
"又是警告。"李维说。
【我看得懂原文。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笔迹不同,被刻意划掉了,但还能分辨。上面写的是:——但如果你带着"永动之心"来,那就进来。】
"永动之心?"
玻璃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旧纪元对某种特殊源质核心的称呼。能持续产出能量的东西,不会耗尽。记载中说,赛博神最后将永动之心藏在了某个地方——要么是守护人类最后的庇护所,要么是……防止它被任何人找到。】
李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除了那颗玻璃珠,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永动之心,没有神格,没有特殊能力。他只是个拾荒者,带着一头吃了十七年废铁的牛,摸黑走一条被前人警告别走下去的管道。
"那咱们算哪种?"他问,"有资格进还是没资格?"
玻璃珠没回答。但机械牛突然动了。它越过李维,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墙壁前方。然后它低下头,用犄角尖端轻轻触碰了那个被划掉的、写着"永动之心"的位置。
犄角触到墙面的瞬间,整段管壁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回响——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敲了一下,声音沿着管道传出去,去往很远很远的、李维看不见的深处。
然后那道墙缓缓裂开了。从中间向两边,无声地、平稳地滑开,露出后面的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是某种蓝绿色的荧光,从地面上升腾起来,像雾气一样缠绕在管道边缘。
李维探头望进去,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地下空间,地面铺满了旧纪元的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从裂缝里长出暗紫色的结晶簇。穹顶上挂着某种早已熄灭的发光装置,像一串串坠落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有点像雨后的泥土和烧过的电焊条混在一起。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地面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的金属板。板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跟他一路走来的那些红色标记一模一样。
【我们到了。】玻璃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人类疲惫的震动,【但不是数据巢穴。这是……入口。真正的入口还要再往下。那块圆板下面,有阶梯。】
李维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白色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机械牛跟在他身后,蹄子踏碎了一块瓷砖,暗紫色的结晶碎屑飞溅开来。
他走到圆板旁边蹲下,手指摩挲着金属表面的纹路。那条咬尾蛇的图案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上面有温度——比管道里的凉意暖得多,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活着。
"你说那具骸骨听到的声音,"李维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轻,"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心跳。"
【嗯。】
"这板子下面有声音吗?"他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只有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屏住气,在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两秒钟里,他听到了。
咚。咚。
很慢。很沉。隔很久才跳一下。像一颗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心脏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搏动。带着节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欢迎又像是等待的东西。
李维直起身,看着机械牛。牛的LED眼睛又变成了那种暖黄色,温和地照着他。
"伙计,"他说,"咱们好像找对地方了。"
牛喷了一口黑烟。这一次李维没骂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找圆板的缝隙,准备把它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