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尘在暮色中缓慢沉降,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灰色的雪。李维把最后一块半融化的电路板塞进那头机械牛背上用铁皮焊成的拖斗里,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牛是废铁拼的,关节处锈迹斑斑,眼窝里两颗黯淡的LED灯泡偶尔闪烁一下,算是回应。
这片被称作“遗忘坟场”的地方,曾是旧纪元的一座数据城。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刺破昏黄的天际线,偶尔一阵怪风穿过空荡荡的楼宇残骸,会发出呜咽般的长音。李维直起腰,防护面罩下的呼吸有些粗重。十七年了,从他记事起就在这片废土上翻找,养活自己,也养活这头不会说话、只会偶尔喷出几口黑色机油的铁家伙。
拖斗里的东西今天格外少。李维踢了踢轮胎,正打算往回走,脚边一个半埋在灰烬里的圆形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东西不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圆润的轮廓在杂乱尖锐的废墟中显得有些突兀。他弯腰把它捡起来,在破布上蹭了蹭。污垢脱落,露出一层透明的、类似玻璃的材质。核心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光丝在缓慢流转。
“把我……插进……核聚变电池……”一个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像极了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我能……给你一个……文明……”
李维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废土上除了风滚草和远处几只巨大的变异蟑螂在翻找垃圾,什么都没有。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会说话的东西,在这废土上,除了人,就是麻烦,巨大的麻烦。他本能地想把这东西丢出去,可“文明”两个字像钩子一样挂住了他。
十七年了,他只知道这片坟场,知道如何避开辐射池,知道哪些生锈的罐头吃了不会立刻倒下。文明?那是什么?是传说中能造出翱翔天际的钢铁鸟,能让人不用再翻垃圾堆的时代吗?鬼使神差地,他把那玻璃珠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回到他用半个报废的列车车厢搭成的“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变异生物的嘶吼。李维在驾驶室模样的狭小空间里坐下,颤抖着手把玻璃珠拿出来,借着操作台上那盏昏黄的、自己改装的LED灯仔细端详。金色光丝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你说……核聚变电池?”他低声问,嗓子有些干哑。
“对,你左手边那个……老旧的单元……勉强能用。”脑内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
李维看向操作台下方那个他从一辆报废装甲车上拆下来的、当备用电源用的核聚变电池,指示灯只剩下最后一格微弱的蓝光,撑不了多久了。他犹豫了片刻,骂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粗暴地将玻璃珠按进了电池预留的一个废弃接口。大小竟然严丝合缝。
嗡——
一声极低沉的震颤从电池内部传来,那最后一格蓝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变成了明亮的湛蓝色。紧接着,操作台上那块巴掌大的、只能显示简单数据的旧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雪花闪烁了片刻后,缓缓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字:
【基础能量架构解析完成。扫描周围环境……发现低密度信息残留。是否尝试重建初级逻辑基座?】
李维瞪大了眼睛。屏幕上的字像是有生命一样,一行行快速刷新。他能看懂大部分,但组合起来就变得无比陌生。能量、信息、逻辑基座……这些词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你……你是谁?到底什么东西?”他问。
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是……一段残存的核心指令集。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被遗忘的‘神’的碎片。旧纪元,人们称之为赛博神。】
赛博神。李维听过这个名字,在废土上那些疯疯癫癫的拾荒者口中,在某个废弃地下城里残缺不全的壁画上。据说旧纪元的人类将一切交给了数据与网络,建造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赛博神”,然后神……离开了?或者说,崩溃了?留下了这个崩坏的世界。
“你能给我什么?”李维死死盯着屏幕,声音因为某种他不敢确认的情绪而发紧。
【信息。被掩埋的知识。能量利用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的蓝图。如果你能找到足够的‘源质’……甚至能重新编码一部分现实。】
“源质?”李维捕捉到这个词。
【就是你脚下这片土地。被辐射废铁与旧纪元垃圾浸染了数百年的土地。其中蕴含的废弃数据流和金属畸变体,对我来说是‘燃料’,也是‘原料’。你喂养那头……牛……十七年的东西,就包含微量的源质。】
李维猛地转头,看向车厢外阴影里静立不动的机械牛。它那用齿轮和钢板堆砌的身躯在黑暗中轮廓分明,两个LED眼睛已经完全熄灭了,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铁疙瘩。他喂它废铁,指望它能多驮点东西,或者……也许,仅仅是也许,在某个寒冷的夜里,它还能运转起来,提供一点热量。
夜风卷起辐射尘,从车厢的裂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鼻的金属味。李维裹紧了身上油腻的破军大衣,却没感觉到冷。他感觉血液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在涌动,像熔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地面就开始震颤。一种低沉、整齐、带着金属压迫感的轰鸣从地平线尽头传来。李维冲出车厢,看到远处的辐射尘被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了漆黑色的、流线型的装甲表面。十台,不,更多,是人形机甲,比他在破旧画报上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狰狞和完整。它们胸口的徽记是血红色的齿轮咬合着一柄利剑——联邦机甲军团。
为首那台最庞大的机甲在距离他的车厢不到百米的地方停下,驾驶舱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笔挺银灰色制服、戴着单边数据分析镜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堆会呼吸的垃圾。
“交出神格碎片。”男人的声音通过机甲的外放设备传出来,带着冰冷的金属回音,每一个字都砸在李维心上,“蝼蚁。”
神格碎片。李维的心沉了下去。那玻璃珠!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带着机油气味的东西。是那头机械牛。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像过去十七年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等着他指令,或者等着他喂食。
联邦机甲动了一下,手臂上黑洞洞的炮口开始预热,发出刺耳的充能声。
“我没见过什么碎片。”李维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平稳。
男人笑了,嘴角的弧度满是嘲讽。“扫描显示,你身上有异常信息辐射。最后警告,交出……”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李维在那一瞬间,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动作。他后退半步,拍了拍机械牛那锈迹斑斑、用劣质钢板焊成的脑袋,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他的手甚至能感觉到指甲缝里嵌着的、来自昨天那块电路板上的金属碎屑。
“你知道吗,”他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机甲引擎的轰鸣,“我喂这头牛吃了十七年的辐射废铁。”
男人脸上的嘲讽凝固了。
李维转过头,看着机械牛那两颗黯淡的、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LED眼睛。
“伙计,”他说,“让他们看看,你都吃了些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颗被他塞进核聚变电池的玻璃珠,在他怀里猛地烫了一下。一道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涟漪,以机械牛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机械牛眼眶里那两颗黯淡的LED灯泡,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随时会熄灭的黄光,而是一种……深沉、炽烈、仿佛蕴含着熔岩核心般的赤红光芒。那光芒照在李维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紧接着,地面开始颤抖。不是机甲行进那种规律的震颤,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仿佛整个废土都在缓慢翻身的轰鸣。李维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细小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缝隙中透出同样赤红色的、脉动般的光芒。
联邦机甲军团脚下的地面,也开始了同样的异变。
为首那台机甲的扫描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那个银灰色制服的男人脸色剧变:“怎么回事?探测到大规模……畸变!源质反应指数……”他看向李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骇”的情绪,“你做了什么?!”
李维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那头机械牛,看着那双眼眶里跳动的红光。十七年来,他头一次觉得,这头沉默的铁疙瘩,好像活过来了。
或者说,它体内某种被辐射废铁喂养了十七年的东西,终于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