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紫宸殿的朱红廊柱,殿内燃着凝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缠绕着堆叠如山的边关奏报。楚江南褪去沉重冕冠,墨色长发松松束起,玄色朝服肩头还带着朝堂议事残留的凛冽寒气,修长指尖捏着军情文书,眉峰紧紧拧起。
西北粮草转运受阻,边境驻军粮草只够支撑半月,朝堂之上文臣分为两派争执不休,世家官员借机以粮草筹措为由索要封地赏赐,摆明了借着边难拿捏皇权。
内侍躬身奉茶,大气不敢喘,整个大殿只剩下竹简翻动的轻响。
“传皇后入宫。”楚江南忽然开口,嗓音褪去朝堂上的杀伐冷硬,多了几分疲惫。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柔的衣料响动,沈清绾一身月白绣兰常服,未施浓妆,裙摆轻扫过青砖,步入肃穆的帝王书房。她依礼屈膝行礼,身姿温婉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免礼。”楚江南抬眼看向她,指尖轻点桌案上的急报,“朝堂群臣各怀私心,你素来通透,且看看这份边关急件。”
沈清绾缓步走到御案前,垂眸阅览文书,纤长手指轻轻拂过记载粮草损耗的字句,片刻便理清症结。
“陛下,症结不在于粮草不足,是江南漕运被世家子弟把持,沿路层层克扣截粮,送入军营的粮草十不存三。”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若是直接下圣旨严查漕运,世家必定抱团反抗,动摇后方根基。”
楚江南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满朝文武都在纠结加征赋税或是调拨内库银钱,唯独她一眼看穿漕运要害。他原本只打算随口试探,此刻不由得正色:“依你之见,该如何化解?”
“以皇庄粮米先行加急输送边关,解燃眉之急。”沈清绾抬眸,清亮眼眸直直对上帝王狭长的桃花眼,没有后宫妃嫔的怯弱,只有谋断大局的冷静,“陛下可派遣心腹禁军押送皇庄粮草,绕开世家掌控的漕河走陆路。同时暗中记录漕运贪腐账目,待边关局势安稳,再顺势清算江南漕运旧弊,斩断世家敛财的命脉。”
一番话语落地,逻辑环环相扣,既避开当下朝堂动荡,又埋下后续制衡世家的后手。
楚江南靠在紫檀龙椅上,静静打量眼前的女子。往日里他只当沈清绾是沈家送来稳固朝堂的筹码,温顺安分、用以装点后宫的摆设,却不曾料到,她胸中藏着不输朝中重臣的格局谋略。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投射在殿壁之上,距离被火光悄然拉近。
“朕倒是小觑你了。”帝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褪去常年的阴郁冷沉,多了几分真实情绪,“入宫以来,你从未向朕讨要恩宠、封赏,沈家也未曾借着你的皇后身份谋求好处,为何?”
沈清绾侧身立于案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作答:“臣女入宫,是家族使命缔结联姻,可我不愿做困在凤仪宫的笼中雀。依附帝王恩宠,荣华转瞬即逝,唯有江山安稳,朝野清明,我与沈家,方能安稳立足。”
她从没有妄想靠着情爱换取庇护,所求的从来不是帝王垂怜,而是一份对等的立足底气。
楚江南心口坚硬的壁垒,被这一番直白的话语叩开一道缝隙。他生于乱世,见惯了趋炎附势、虚情假意,所有人靠近他,或是贪恋皇权富贵,或是畏惧他手上的屠刀。唯有沈清绾,坦坦荡荡,不攀附、不逢迎,以平视的姿态,和他商议家国大事。
“若是往后,朕想与你一同处置朝堂琐事,你可愿意?”楚江南声音放轻,褪去帝王的威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沈清绾微微一怔,随即浅浅颔首:“只要是为大楚万里河山,臣妇愿倾力相助。”
没有甜腻的情话,没有后宫儿女情长,一句家国共识,成为二人关系破冰的开端。
夜色渐深,楚江南没有让沈清绾即刻返回凤仪宫,命人在偏殿备下简单晚膳。二人隔着一张食案,摒弃帝王与皇后的身份,一个诉说乱世起兵的颠沛苦楚,一个谈及世家嫡女身不由己的拘束过往。
紫宸殿的沉水香,不再只有肃杀的帝王气场,多了一丝平缓温润的烟火气。
殿外寒风呼啸,朝堂暗潮汹涌,可殿内的两颗心,在国事闲谈之中,渐渐褪去利用与猜忌,埋下并肩相守的伏笔。万里江山很大,可若是身旁有一人同心同德,前路的风雨,便不再是孤身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