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苏晚去洗碗。
不是她妈让她洗的。是她自己站起来,端起碗筷,说了一句"我来"。苏晚妈妈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坐在餐桌边没动。
林渐站起来想帮忙,苏晚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腰:"你出去。"
"我帮你——"
"出去。"她重复,嘴角弯着,"你跟我妈聊。"
林渐愣了一下。
苏晚把碗筷抱在胸前,用下巴朝客厅方向扬了扬:"去。别站着。"
然后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
林渐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有点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苏晚妈妈的背影——她还坐在餐桌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
"阿姨。"林渐开口。
苏晚妈妈抬起头。她的目光从桌面移到林渐脸上,顿了一下。
"你过来坐。"她说。不是命令。是那种不太熟练的、带着一点犹豫的邀请。
林渐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苏晚家的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的,坐垫有点塌了,坐下去会陷进去。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苏晚早上喝的那杯,杯壁上还有一点水渍。
苏晚妈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句:"我去阳台。"
厨房里传来苏晚的声音:"嗯。别抽烟。"
苏晚妈妈没有回应。她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林渐看见了,很旧的烟盒,皱巴巴的——然后朝阳台走去。
"林渐。"她走到阳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你——"
她犹豫了一下。
"你跟我来。"
林渐跟着她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朝南,晒得到太阳。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苏晚的卫衣,浅绿色的,滴着水。角落里摆着一把折叠椅,旁边是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盒火柴和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些烟蒂,但不多。看起来不是每天都抽。
苏晚妈妈在折叠椅上坐下,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阳台上很清晰。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四月的阳光里散开。
"她不让我抽烟。"苏晚妈妈说。声音很平。"她说味道大。我说好。但我偶尔抽一根。"
林渐站在栏杆旁边,没有坐。
"坐。"苏晚妈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折叠椅。"别站着。像罚站。"
林渐坐下来。
阳台上很安静。楼下有孩子在玩,声音很远。风不大,苏晚的卫衣在晾衣架上轻轻晃。
苏晚妈妈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她开口了。
"她今天笑了三次。"
林渐看着她。
"吃饭的时候。你给她夹红烧肉的时候。她说'你喂我'的时候。"
苏晚妈妈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她很久没有在饭桌上说话了。"她说。"以前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低头吃。吃完就回房间。我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嗯'。我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就没有了。"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她说了七句话。不算'你喂我'。"
林渐的嘴角弯了一下。
"七句。"苏晚妈妈重复。"已经很多了。"
她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烟蒂上的红点。
"林渐。"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和苏晚一样的眼睛——但更深,更沉,像湖底。
"你打算跟她在一起多久?"
林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不是"你们是什么关系"。不是"你想干什么"。是"你打算跟她在一起多久"。
"我不知道。"林渐说。真话。"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走。"
苏晚妈妈看着他。烟在手指间慢慢燃着,烟灰变长了一截。
"你昏迷了三个月。"她说。"苏晚也昏迷了三个月。你们醒过来之后,她变了。你变了。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重。像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比天台那件事更重的。"
林渐的喉咙发紧了。
"你不用告诉我那是什么。"苏晚妈妈说。"苏晚不想说。你也不用说。但——"
她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
"但你要知道。她很脆弱。"
"我知道。"
"不是身体上的。"苏晚妈妈说。"是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她的脑子。她的想法。她有时候会——"
她没有说那个词。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值得。"苏晚妈妈说。声音很轻。"不值得被喜欢。不值得被等。不值得——被你这样看着。"
林渐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昏迷的时候说'等'。"苏晚妈妈说。"但她醒了之后,从来没有说过'留'。"
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敢。"
阳台上沉默了很久。楼下的孩子还在玩。苏晚的卫衣在风里晃。
"阿姨。"林渐开口。声音很哑。"你怕什么?"
苏晚妈妈看着他。
"你怕她再摔一次。还是怕她摔了之后,我不在?"
苏晚妈妈的手指在烟上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落在膝盖上。她低头拍掉,没有回答。
"你怕的是后者。"林渐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晚妈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见过她摔下来的样子。"林渐说。"我见过她透明化的样子。我见过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我见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见过她觉得自己不值得的样子。在梦里。在现实里。我都见过。"
他看着苏晚妈妈。
"我不会让她再摔一次。不是因为承诺。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她已经抓住我了。我不会松手。"
苏晚妈妈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抽烟吗?"她忽然问。
"不抽。"
"好。"她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别学。"
她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转身朝阳台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渐。"
"嗯。"
"下次来。带她出去走走。"
"好。"
"她需要出去。不能总待在家里。也不能总去医院。"
"好。"
"你带她去。别让我带。"
苏晚妈妈推开门,走进客厅。
厨房的水声停了。苏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妈,碗洗好了。"
"嗯。"苏晚妈妈应了一声。然后她朝厨房走过去。
林渐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浅粉色针织衫,挽起来的头发,围裙搭在手臂上。她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膝盖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刚才攥太紧了,裤子的褶皱留在皮肤上。
他松开手。
阳台的门半开着。厨房里传来苏晚和她妈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苏晚的声音里有笑。很轻的。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林渐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四月的阳光从阳台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
他闭上眼。
我不会松手。1
kswl,这糖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