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接到苏晚妈妈电话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八点四十。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坐在书桌前拿毛巾擦。手机在床上报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串号码——不是苏晚的。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林渐吗?"
声音很陌生。不是苏晚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比苏晚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我是苏晚的妈妈。"她说。
林渐的手指在毛巾上收紧了。
"阿姨好。"他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在图书馆时快了一倍,像在赶时间,又像在害怕自己会挂断。
"苏晚在洗澡。她手机在客厅充电。我看见她给你发的消息——她设了消息预览。"
林渐的耳根热了。消息预览——意味着苏晚妈妈能看到苏晚和林渐的聊天记录。
"阿姨,我——"
"她今天写了很多。"苏晚妈妈打断他。不是质问的语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她观察了很久的事。"她每天晚上写。写完就锁屏。但她忘了关消息预览。我看见了——'今天他帮我热了粥''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他说门后面是我'。"
林渐的手指僵住了。
"她写了很多关于你的。"苏晚妈妈说。声音很平,但语速在变快。"每天都有。像记日记一样。但她不让我看那本笔记本。她藏起来的。"
林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要偷看。"苏晚妈妈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倒水的时候路过。屏幕亮了。我看见了。"
她停了一下。
"林渐。"
"嗯。"
"她以前不写东西的。"
林渐握紧了毛巾。
"她以前——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她不写日记。不写随笔。不写任何东西。她休学之后,我给她买过日记本。她没写过。笔都没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她现在写了。每天写。用那支铅笔。"
林渐的喉咙堵住了。
"她写了很多关于你的。"苏晚妈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林渐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他说,"你不用高兴。也不用不高兴。她写,是因为她想写。不是因为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苏晚妈妈说。声音很哑。"我知道不是因为你。但她以前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
她的声音断了。
林渐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吸气。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捂住了嘴。
"阿姨。"他说。
"我在。"她的声音回来了。压得很平。"我在。"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太快了。像条件反射。
林渐没有拆穿她。
"林渐。"苏晚妈妈开口。声音稳了一些。"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她跟我说过你。在图书馆之前。更早。"
林渐的手指在毛巾上松开了。
"她说——"苏晚妈妈停顿了一下。"她说你们在梦里见过。她说那不是普通的梦。她说你从梦里来找她了。"
林渐的呼吸停住了。
"她说你喊了她的名字。把墙喊出了裂缝。你从裂缝里过来了。"
林渐的手指在发抖。
"她说的那些,"苏晚妈妈的声音很轻,很轻,"是真的吗?"
林渐闭上眼。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是的阿姨我们在梦里被困了无数个四月一日她撑住裂缝让我醒来"。那太重了。说出来像疯话。说出来她会以为苏晚的病情恶化了——幻觉,妄想,创伤后应激。
但他也不能说假话。
"阿姨。"他说。
"嗯。"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醒来之后,第一个找的人,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因为我欠她什么。不是因为我愧疚。是因为——"
他停顿了。
"是因为如果没有她,我醒不过来。"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苏晚妈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震碎。
"她也是。"
"什么?"
"她也是。"苏晚妈妈说。"她昏迷的时候,我守在床边。她没有意识。但她一直在说一个字。"
林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字?"
"等。"
林渐的眼眶热了。
"她一直在说'等'。"苏晚妈妈说。"护士说那是无意识发音。但我知道。她在等。"
林渐的手指在毛巾上攥出了水。
"等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等一个人。"苏晚妈妈说。"我不知道是谁。但她在等。"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水声。很轻的。像有人在倒水。
"林渐。"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林渐愣了一下。
"有。"
"你来家里吃顿饭吧。"
林渐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今天。"苏晚妈妈补充。语速又变快了,像在害怕自己会收回这句话。"周六。中午。我做饭。你——"
她停了一下。
"你正常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林渐的喉咙发紧。
"好。"他说。
"嗯。"
那边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像有人从客厅走向走廊。
"她洗完澡了。"苏晚妈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我挂了。"
"好。阿姨。"
"嗯。"
电话挂断了。
林渐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头发上的水滴在肩膀上,凉的。他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和苏晚的聊天窗口。
苏晚的头像是一张梧桐叶的照片。她换了。以前是系统默认头像。现在是一片梧桐叶,四月的,嫩绿色的,边缘带着绒毛。
林渐打字: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
说周六让我去家里吃饭。
苏晚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连串的:
什么???
她打给你???
她说了什么???
林渐打字:她说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她说她看见了消息预览。
那边沉默了十秒。
然后:我杀了她。
不是。我杀了我自己。
林渐我设了消息预览没关。
她看见什么了。
林渐打字:"今天他帮我热了粥""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他说门后面是我"。大概这些。
那边沉默了二十秒。
然后消息来了:没了?
没了。她没往下翻。就看到预览。
哦。
哦?
哦就是哦。
苏晚。
嗯。
周六去你家吃饭。你妈亲自邀请的。
我知道。她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
刚才。挂了电话之后。她进来跟我说"我请了林渐周六来吃饭"。就这样。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买菜了"。
林渐笑了。
你妈挺酷的。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消息来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她以前不会打电话给同学的家长。不会请人吃饭。不会——
不会抬头看我。
林渐看着这行字。
但她现在做了。 他打字。
嗯。
所以她在变。
嗯。
苏晚的回复停了一下。然后她加了一句:
我也是。
林渐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头发上的水滴落在书桌上。窗外有风。梧桐叶在黑暗里沙沙响。
周六。去苏晚家吃饭。
不是医院。不是梧桐树下。不是奶茶店。不是河堤。不是图书馆。
是家。
是那个有窗帘拉着、有凉掉的粥、有她妈关着门哭的、六楼的老式居民楼。
是家。
林渐放下手机,拿起毛巾擦头发。他擦得很慢,手指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揉。
周六。
他要去苏晚家吃饭。3
劳斯写得太好啦,看得上头还想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