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来医院复查那天,林渐比预约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他站在403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敲了门。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依然很轻:"进。"
她坐在床上,正在削苹果。削皮器在手里转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螺旋。看见林渐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天没带草莓。"
"今天带了别的。"林渐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从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MP3播放器。很旧,白色的机身已经泛黄,屏幕上的贴膜缺了一角。他初中时用过的,后来换手机了就一直扔在抽屉里。昨天回去后,他翻出来充了电,拷了几首歌进去。
"这是什么?"苏晚放下苹果,看着那个老旧的机器。
"MP3。比手机耳机方便,不用切来切去。"
"你昨天不是说带一首歌吗?"
"带了。"林渐在她床边坐下,把播放器递给她,"里面有三首。你按顺序听。"
苏晚接过播放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颗星星,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第一首是什么?"
"你听了就知道了。"
苏晚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前奏响起来——是钢琴,很慢,很轻。她闭上眼,安静地听。
林渐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金色的粉末。她听歌的时候表情会变——眉头微微松开,嘴角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动。像在做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单纯地、没有任何目的性地,享受一首歌。
歌曲放到一半,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哟,就你一个人?"陈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脖子上挂着耳机,左手腕上缠着弹性绷带。他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林渐,眉毛挑了一下,"打扰了?"
"没有。"林渐站起来,"复查完了?"
"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让我少打篮球。"陈屿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苏晚已经摘下了耳机,正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渐忽然意识到,这是三人第一次在现实中、在清醒的状态下、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在梦里,他们三个是"漏洞同盟"。但在这里,在真实的病房里,陈屿不知道苏晚是谁,苏晚不知道陈屿是谁。只有林渐一个人知道——这三个人之间,曾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又曾经靠得那么近。
"苏晚。"林渐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是陈屿。我……朋友。"
"同桌。"陈屿纠正,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高二(3)班。你应该是(5)班的吧?"
苏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苏晚。"她说。
"我知道。"陈屿说,收回手,靠在窗台上,"林渐给我看过照片。"
苏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看向林渐。
"就一张。"林渐赶紧解释,"运动会那张。"
"哦。"苏晚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继续削皮。
陈屿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他看见床头柜上的草莓盒,看见苏晚手腕上的纱布,看见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渐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苏晚的左手腕上多停了0.5秒。
"你也是摔的?"陈屿问。
苏晚的削皮器停住了。
"不是。"她说,声音很平。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林渐昏迷那天,我也看见了。"
苏晚抬起头。
"看见什么?"林渐问。
陈屿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倒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台。"他说,"我路过三楼连廊的时候,抬头看见的。你跑上去,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们摔下来了。"
林渐的呼吸停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那天只有他和苏晚在天台上。没有人看见。
"我报的警。"陈屿说,"120是我打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林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陈屿——这个在梦里用"我不忘"三个字硬闯进来的男孩,这个在现实中用一通电话救了他们命的人。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你从来没说过。"林渐说。
"你也没问过。"陈屿耸耸肩,"再说,有什么好说的。打了个电话而已。"
苏晚放下了削皮器和苹果。她看着陈屿,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渐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用。换了谁都会打。"
"不是谁都会。"苏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大多数人会走过去,假装没看见。"
陈屿沉默了。他转回头,重新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绷带的边缘泛着白。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我就打了。"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三个人各自在想同一件事的安静。
林渐忽然觉得,这就是"同盟"的感觉。不是梦里那种被系统追杀的、带着血味的同盟。而是更简单的、更真实的——三个人,因为同一件事被绑在一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坐在这里,呼吸同一间病房里的空气。
"所以,"陈屿打破了沉默,转过身来,表情恢复了那种痞气的笑,"你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林渐皱眉。
"就——"陈屿用下巴指了指苏晚,又指了指林渐,"你每天来,带草莓,带MP3,坐她床边听歌。我又不瞎。"
苏晚的耳根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削那个苹果,但果皮削得歪歪扭扭的,明显分了心。
"我们就是……朋友。"林渐说。
"朋友?"陈屿挑眉,"朋友带草莓?朋友拷歌?朋友坐床边握人家手?"
"你看见了?"
"门没关严。"陈屿一脸无辜,"我就看了一眼。"
林渐的脸也热了。他抓起枕头砸过去,陈屿接住,笑得肩膀直抖。
苏晚也笑了。很轻的笑,但确实笑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渐——
"给你。"
"我不吃——"
"给你。"她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渐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陈屿在旁边看着,摇头:"完了。没救了。"
"你闭嘴。"
"我不闭。我还要说——你俩在梦里要是也这么腻歪,系统早崩了。"
林渐差点被苹果呛到。他瞪了陈屿一眼,陈屿笑得更欢了。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着,没有反驳。
"对了。"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林渐,"这个。我昨天翻到的。"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学校公众号的旧推送,去年四月的活动报道。照片里是教学楼走廊,一群学生走过。在照片的边缘,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教室的门。是一扇不寻常的门——深色的,比普通教室门窄,没有门牌号。它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像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渐的心脏猛地缩紧。
"这扇门……"他抬头看陈屿。
"我查了。"陈屿说,"去年四月之后,那扇门就不存在了。走廊尽头被改成了储物间。门被封死了。"
林渐低头看着照片。那扇门,深色,窄,没有把手。和梦里他看见的那扇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不是我拍的。"陈屿说,"公众号的图。但我放大了看——"
他拿回手机,放大照片的某个角落。在门的旁边,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像素太低,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个女生——低着头,袖口盖着半个手背。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我。"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渐和陈屿同时看向她。
"去年四月,学校组织活动。我路过走廊尽头。"苏晚说,声音很平,"那里确实有一扇门。后来被封了。"
"你进去过吗?"林渐问。
苏晚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我站在门口。我记得那扇门。它让我觉得很奇怪。像不应该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渐:"就像那个梦。那个循环。它不应该在那里。但它就是……在那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渐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扇不该存在的门,看着门旁边那个模糊的、低着头的女孩。他忽然觉得,那场梦不是凭空出现的。那扇门是真实的。去年四月,苏晚站在它前面。而他——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哪里,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扇门,连接了两个人的世界。
不管它是怎么出现的,不管它为什么被封死,不管它通向哪里——它连接了林渐和苏晚。在现实里,在梦里,在四月的第一天,在四月八日,在每一个他们试图靠近彼此的时刻。
"我查了那扇门。"陈屿说,把手机收起来,"施工记录显示,它原本是消防通道的一部分。十年前被封死了。但去年三月,有人申请过'临时启用'。"
"谁申请的?"林渐问。
"不知道。记录被加密了。我黑不进去。"
林渐看着陈屿。在梦里,陈屿是那个"第三个裂缝"。在现实里,他依然是那个不肯罢休的人。他查了那扇门,查了记录,查了照片。他不知道梦的细节,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现实中找到了那条线索。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苏晚问。
陈屿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不是痞气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像某种承诺的东西。
"因为你们俩都在那里。"他说,"那天。天台。你们摔下来的时候,我在下面。我看见了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见你们摔下来。我看见林渐用后背着地。我看见你——"他看向苏晚,"你摔在他身上。你没哭。你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血从你们两个人身上流出来。混在一起。"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救护车来了之后,他们把你们抬上担架。你们俩被放在同一辆车上。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然后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林渐和苏晚同时看向他。
"我梦见一扇门。"陈屿说,"金色的。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有光。我看见你们俩站在门口。你们看着我,说——'进来'。"
他看着林渐,又看向苏晚。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我查了那扇门。"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三个人。三个视角。三场梦。一扇门。
林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咬过的地方已经氧化了,变成了淡褐色。他想起梦里,苏晚手腕上那道红褐色的细线。他想起陈屿的橡皮被碾碎,拼成"跑"字。他想起那道裂缝,那道光,那个被撑开的口子。
三场梦。一扇门。三个人。
不是巧合。
"那扇门,"苏晚开口,声音很轻,"它还在。"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不是那扇被封死的门。"她说,"是另一扇。"
她抬起那只没缠纱布的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然后她碰了碰心口。
"和这里。"
"它一直在那里。从去年四月开始。从那扇门被封死的那天开始。它就在我脑子里,在我梦里,在我醒着的时候,在我睡着的时候。"
她看着林渐。
"你打开的。"
林渐的眼眶红了。
"你打开了那扇门。"苏晚说,"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你打开了它。"
陈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绷带的边缘泛着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像在梦里一样。
像那个固执的、不肯退的男孩,在点头说——
我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