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雾里赴朝夕

浓稠的晨雾笼罩整所校园，灰白的天光被雾气层层遮挡，迟迟无法铺散开。周一清晨六点过半，宿舍楼长廊的白炽灯尽数亮起，冷光穿透窗户融进茫茫白雾，楼道里此起彼伏响起洗漱水流声、搬动书包的响动，喧闹一点点撕碎残留的睡意。

周末老街并肩漫步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河畔芦苇随风轻晃，温热糖水氤氲出柔和水汽，那段不必克制距离、无需警惕旁人目光的时光，像是偷来的片刻温柔。可一旦跨进校园大门，所有松弛都必须收起。程荪与穆菀再次回归同桌的身份，把心底隐秘的情愫妥帖收好，淹没在接踵而至的复习任务与试卷之中。

深秋的风顺着走廊缝隙不断灌入，裹挟着清晨草木湿润的寒气。程荪走出寝室，下意识拉紧校服拉链。她畏寒的老毛病从未好转，气温一降，指尖很快便失了温度，泛上淡淡的青白。她随着人流缓步走下楼梯，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整齐的早读声，厚重的备考气息隔着薄雾扑面而来。

距离月考只剩下短短数日，年级里所有人都进入了紧绷的冲刺状态。

踏入教室时，大半同学已经就位。一张张课桌之上，练习册、复习提纲、各科试卷高高堆叠，几乎遮挡住大半视线。不少人低头默念知识点，笔尖时不时在书页上勾画标记，安静压抑的氛围填满教室每一处角落。

穆菀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

乌黑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脊背端正，垂眸专注翻阅数学错题本。她桌面的书本依照科目有序摆放，整洁分明，和周围杂乱堆放资料的课桌形成鲜明对比。听见椅子拉动的轻微声响，穆菀缓缓抬眼，视线和程荪短暂相撞，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暖意，转瞬又恢复平静，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无声的早安。

无需多余言语，长久相伴形成的默契，早已扎根在两人之间。

程荪放下书包，取出语文早读课本坐下。指尖碰到微凉的纸张，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周末。那日在老街河边，两人静坐石凳闲谈，不必顾虑周遭视线，可以慢慢诉说心底对于考试的忐忑。回到校园，一切都要重新守好分寸，任何过于亲近的举动，都容易引来旁人探究的目光。

她轻轻晃了晃神，强迫思绪收回，跟着班级节奏低声诵读古诗文。窗外的大雾缓慢消散，稀薄的日光穿透玻璃窗，在桌面投下零碎、晃动的光影。漫长的早读就在一遍遍重复的朗读声中缓缓流逝。

早读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安静的教室瞬间喧嚣起来。同学们伸着懒腰互相搭话，有人交换周末整理的习题，有人忐忑地打听月考范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喧闹没有持续多久，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沓白色模拟试卷走入教室，脚步声落下的一刻，教室里的嘈杂迅速平息。

“本周开启全科限时模拟训练，每日傍晚自习进行测试，晚自习统一整理错题。本周六正式月考，希望所有人收心，抓住最后的复习时间。”

班主任的话音落下，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轻叹。一沓沓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雪白纸页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层层堆叠在桌面，沉甸甸的重量无形之中加剧了众人心里的压力。

程荪看着眼前不断增多的模拟卷，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她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越是临近大型测验，心中的不安便越发浓烈。总会反复回想自己复习存在哪些疏漏，担心考场上突发状况，害怕长久以来的努力得不到相应的结果。

这般细微的情绪波动，从来逃不过穆菀的观察。

此刻教室里人声嘈杂，若是出声安慰，难免显得格外突兀。穆菀没有选择言语，默默抽出一张狭长的空白便签，提笔落下工整清隽的字迹：不必过度忧心，周末我们梳理的知识点不会白费。模拟卷循序渐进练习，薄弱板块我们利用晚自习逐个补齐，稳住心态就是最重要的一步。

趁着前排同学互相传阅复习资料形成的遮挡，穆菀指尖轻轻推动纸条，稳稳送到程荪的试卷下方。

程荪低头，一眼看见纸上的文字，心口紧绷的不安缓缓散开。她悄悄侧过头望向身旁少女，穆菀依旧低头整理试卷，神情淡然，仿佛方才传递便签的举动从未发生。程荪拿起黑色水笔，在纸条末端画了一个简约的小月牙，再悄无声息推回穆菀手边。

方寸大小的课桌，无声往来的便签，成为枯燥备考日子里独属于二人的秘密。

接连四节课紧密排布，各科老师围绕月考高频考点展开讲解，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文言注释与答题模板。全班同学不停摘抄笔记，一刻不敢松懈，课堂之中只剩下老师的讲解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长时间维持低头书写的姿势，程荪脖颈慢慢泛起酸胀感，持续握笔的手腕阵阵发麻。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书写板书的间隙，她悄悄活动手指，轻轻揉捏后颈舒缓疲惫。

穆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伸手，将两人课桌中间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本向外侧挪开，腾出一小块宽松空间，又把自己灌满温水的保温杯，缓慢推向程荪一侧。全程安静无言，细碎的关心藏在无人留意的动作里，温柔内敛，从不张扬。

正午下课铃响起，一上午的课程终于落幕。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瞬间人潮汹涌，奔跑说笑的学生随处可见。穆菀自然而然走到靠近过道的一边，不动声色将程荪护向栏杆内侧，避开往来冲撞的人群。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自开学以来反复上演，早已刻进习惯，藏着难以直白诉说的在意。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刻意维持着普通同桌合适的距离，一路上只讨论课业相关内容，默契避开周末独处时的私密话题。寻到靠窗的空位落座，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积攒半日的寒意。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安排数学限时模拟，试卷的拔高题型占比会比较大，数列大题是高频考点。”程荪拿起筷子轻声开口。

“我整理了数列常见陷阱题型，晚自习拿给你，等模拟测试结束，我们一道一道梳理解题思路。”穆菀平静回应。

简单几句交谈，却稳稳安抚了程荪心底潜藏的紧张。漫漫题海征途，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短暂午休过后，下午的课程如期开展。课堂结束，最后的自习课正式定为数学模拟限时测验。考试铃声响起，整间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肃穆的氛围和正式考场别无二致。

程荪深呼吸调整状态，铺开试卷，沉着审题演算。途中遇到几道综合性较强的大题，思路短暂停滞，她没有慌乱，静下心回忆穆菀多次和她讲解的推导逻辑，慢慢找到解题突破口。两个小时转瞬即逝，收卷铃声响起，所有人停下手中的笔。

交卷之后，教室里立刻掀起讨论热潮，同学们互相核对答案，有人为顺利解出难题欣喜，也有人因为失误满心懊恼。程荪放下笔，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整体发挥还算平稳，只有两道小题拿不准最终结果。

“感觉怎么样？”穆菀压低声音询问。

“大体顺利，两道选择题没有十足把握。”

“没关系，等批改完毕，我们重点复盘错题。”穆菀淡淡说道。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深秋落日光线柔和，橘调霞光铺满教室窗台。短暂的晚饭休息过后，夜色彻底笼罩校园，教学楼灯火次第点亮，漫长的晚自习正式开启。

教室之内安静无声，所有人埋首试卷与错题本，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全力冲刺。穆菀如约拿出提前整理好的数列专项习题集，页面上清晰划分题型，每一道错题都标注出错因、标准解题步骤以及同类题拓展思路。她将本子推到两人课桌中间，微微俯身，压低嗓音，陪着程荪对照下午的模拟卷逐一分析。

两人距离微微靠近，衣袖偶尔轻轻相触，短暂的温热触感掠过肌肤，让人心尖轻轻一颤。

周遭尽是埋头刷题的同学，没有人留意课桌缝隙间的温存。她们依旧恪守分寸，没有逾矩的言语，没有外露的亲昵，可日复一日的陪伴、随时随地的兜底、事事有回应的默契，胜过所有直白的告白。

窗外秋风持续拍打玻璃窗，夜色越来越沉。题海漫长，秋意日渐浓重，备考的压力如同潮水反复涌来。但程荪清楚，枯燥单调的校园日常里，有一份藏在克制之下的温柔始终相伴。

周末老街的相逢是一份温柔念想，支撑她熬过连日不断的模拟训练；课桌间无声传递的便签、寒风里下意识的照料、难题面前耐心的讲解，拼凑成独属于她和穆菀的秋冬。

她们安静蛰伏在人群之中，把心动藏进书页与试卷之间，静待月考落幕，等候日子一步步走向期盼已久的寒假。

暖白色灯光洒满书桌，笔尖持续在纸面游走。

深秋题海漫漫，所幸朝夕与共，前路有人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