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叶彦离世的第四年。秦程之收拾书房，偶然翻出一张相片。他素来不爱拍照，这一张，是他与叶彦的第一张合照，亦是此生唯一一张。秦程之指尖轻轻抚过相片里叶彦的面容，相片边角，还残留着一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血痕。

这本该是被妥帖收在相框里，摆在家中显眼位置的合照。

那日秦程之与叶彦发生了争吵，吵到最后的结果就是秦程之摔门而出。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撞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到一阵碎裂似的声响，但当时的秦程之却并没有在意。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无意间碰倒的那个东西，就是如今手中这张和叶彦的唯一一张合照。

那时秦程之带着一腔怒火出了门，独留叶彦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混在玻璃碎渣中的照片，站了很久，很久……最终，叶彦失神般地上前蹲下，颤抖着双手捡起那被打碎的相框上的玻璃碎片，最后他才拾起了那张照片。他洗净手，手上的血迹可以洗净，可照片上的那一滴血迹却一直存在。再后来，叶彦收起了照片，他将那张照片藏在书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压在了厚厚的书页底下。

打碎相片不过一场无心之举，碎裂、染血，仿佛早已写好了这张相片最终的归宿。一如他们这段感情，始于满心憧憬，最终只剩满目疮痍。满身伤痕，便是这段情缘逃不开的结局。

当秦程之再次抬起头时，映入余光的就是那个放在书架最里端的一个小盒。毫无预兆，一阵钝痛狠狠攥住他的胸腔。他指尖发颤，小心翼翼将盒子取下来，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止疼药的空瓶，一十六只，静静罗列。他如同被抽走魂魄，直直瘫坐在地面，泪水蒙住双眼，呼吸滞涩，胸腔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剧痛。

秦程之喃喃自语：“止疼药可以止住心中的疼痛吗。

大概是不能吧，如果可以的话，那为什么吃了那么多瓶止疼药的叶彦，心里为什么还会那么痛。

秦程之将那个小盒中的十六个空瓶都放进了叶彦喜欢吃的水果糖，放得满满当当。

阿彦，往后我们不吃药了，吃糖好不好。

叶彦死后的第五年，秦程之让自己培养了几年的亲信接手公司，他便有多的时间来陪他的阿彦了。可这一年，秦程之失眠的毛病倒是越发厉害了，一种又一种的安眠药都尝试着吃，像当初的叶彦一样……

秦程之并不渴求睡一个好觉，他只是想在梦里再见他的阿彦，他真的，好想好想叶彦啊……后来，秦程之失眠的次数减少了，可依旧，没有在梦中见过他的阿彦，大抵是叶彦还没原谅他吧。

叶彦死后的第六年，秦程之常常去A大逛一逛，A大是他和叶彦的相识地，亦是相爱之地。以前，他们会并肩走在这所校园里，可如今，他的身旁再无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无，他的爱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秦程之走出了校园，走向了对面的那家栗子糕点铺，他买了一些栗子糕，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是叶彦喜欢的那个味道。他站在旁边的那处路灯下，仰头看着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

哦，是了，少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等着自己去买栗子糕的男孩……

“ 阿彦，栗子糕我买回来了，这一回，你怎么不在灯下等我了…”

叶彦离世第七年，院中那棵二人亲手栽种的梨树，再度繁花满枝。自叶彦离去之后，这棵梨树便岁岁沉寂，不再盛放。秦程之望着满树皑皑梨花，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阿彦……是不是你回来了…”

就在这一年，一个风和日丽的白昼。秦程之静静躺于梨花树下的藤椅，决意奔赴去寻找他的爱人。一如多年前那个同样晴朗的日子，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只是这一回，再也没有人前来阻拦，世间也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将他留住。

一方洁净方巾，被他轻轻盖在石桌的檀木盒之上。鲜血缓缓漫溢，呼吸一点点微弱消散。清风拂过梨树，落英纷飞，掠过秦程之的躯体，却再也无法将他唤醒。一朵洁白梨花，悠悠飘落，落在他的手背。直至生命尽头，他的掌心，依旧死死攥紧那一张独一无二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