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箱里的日子,比维也纳的冬天要暖和得多。
伊索尔德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透过那面从不合拢的纱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菱形。她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箱子里的房间没有门,至少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挤压着她的门。只有一扇窗,一扇真正的窗。
这让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
“伊索尔德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伊索尔德坐起身,将散落在肩头的黑发拢到耳后,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她练习过一万次的弧度,不高不低,温柔而矜持,刚好能让任何见到她的人心生好感。
“请进。”
托盘上放着早餐:一小壶红茶,两片涂了果酱的吐司,以及一碟苹果卷。伊索尔德的目光在苹果卷上停了一瞬。
她记得冰箱里还有半块昨日的蛋糕。没有人告诉过她可以自己取用。
“今天的苹果卷是厨房新做的,”女仆说,“维尔汀小姐吩咐过,说您最近胃口不太好,让多备一些甜点。”
伊索尔德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替我谢谢司辰。”
声音清而柔,像歌剧里最轻的那一段咏叹。
女仆走后,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苹果卷送入口中。肉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温热而绵软。她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有一枝玫瑰,插在玻璃瓶里。
是她昨天从花园里剪回来的。维尔汀说箱子里的花圃随她取用,不必问过任何人。伊索尔德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但她在花圃前站了很久。那些玫瑰开得很好,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
像母亲梳妆台上摆放的那种。
她选了最安静的一枝。剪下来的时候,手指被刺扎了一下,她没有出声。血珠从指尖沁出来,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指含入口中。铁锈的味道。和歌剧中那些为爱赴死的女主人公们所品尝到的,大约是同一回事。
但今天这枝玫瑰的气味不一样。
它只是玫瑰。不带任何记忆的、单纯的、活着的玫瑰。
伊索尔德放下叉子,起身走到窗前,俯身去嗅那朵花。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她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个弧度——但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用力了。
“您今天的气色很好。”
午后,她在走廊上遇见了十四行诗。那位年轻的司辰助理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却还是停下来向她微微颔首,礼貌而郑重。
伊索尔德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微笑。“谢谢您,十四行诗小姐。您也——”
她顿了顿。
“您也很辛苦。”
十四行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干净的笑。“谢谢您。对了,伊索尔德小姐,如果您愿意的话,下午茶的时候厨房会做司康饼。维尔汀说您可以一起来。”
“我会去的。”
她看着十四行诗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汗。
下午茶在温室旁边的露台上。阳光被玻璃屋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白色桌布上,像洒了一桌的碎银子。伊索尔德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司康饼还是温热的,旁边放着一小罐凝脂奶油和自制的玫瑰果酱。
槲寄生坐在对面,正低头看一本植物图鉴,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对伊索尔德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伊索尔德坐了下来。
没有人追问她最近怎么样,没有人用那种她太熟悉的目光——掺杂着好奇、怜悯或者试探的目光——打量她。槲寄生继续看书,偶尔在页边写一两行批注。阳光很暖。茶很香。玫瑰果酱的颜色,恰好是今天早晨那朵花的颜色。
伊索尔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维也纳的那个大房子里,她也曾坐在这样的阳光下。但那时的阳光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也许是玻璃,也许是那些层层叠叠的门,也许只是她自己。而现在,阳光直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真切的。
她把手翻转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纹路,那些细小的、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伊索尔德小姐。”
槲寄生忽然开口,声音像风吹过叶丛。“那枝玫瑰,开得很好。”
伊索尔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温室角落的一丛玫瑰。深红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透明,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
她点了点头。
“是很好。”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在笑。没有那个练习过一万次的弧度。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而槲寄生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书翻过一页。
伊索尔德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但她喝得很慢。窗外的玫瑰在光里轻轻晃动,像在说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话。
她想,也许明天可以再去花圃看一看。也许还可以剪一枝回来。也许还可以和槲寄生一起,把这些玫瑰画下来。
也许。
这个念头轻轻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掌心。她收拢手指,将它握住了。
黄昏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枝玫瑰还在窗台上,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伊索尔德站在窗前,久久地看着它。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花瓣。凉的,滑的,活的。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但嘴角的那个弧度,这一次,是向着自己的。2
✨好闪好戳我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