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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热茶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维尔汀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她站在这里,手中握着一个早已冷却的茶杯,杯壁上有细小的裂纹,和第一防线学校食堂里那些用了十年的杯子一模一样。

“你又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维尔汀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兀尔德坐在那里,或者说,兀尔德的一部分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灰蓝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样式陈旧,像从某个一九三〇年代的旧画报里剪下来的。她手里同样端着一杯茶,但杯口冒着热气。

“这次是红茶。”兀尔德说,像是随口聊起今天的天气,“我猜你不喜欢太甜的。”

维尔汀终于转过身。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在无数个暴雨间隙中,以无数种身份出现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一张不属于任何时代的椅子上,安静地等一杯茶变凉。

“你记得我。”维尔汀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兀尔德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维尔汀想起自己在圣洛夫基金会照镜子时偶尔会做的姿势。“记得是个太重的词。”兀尔德说,“但我认识你。这不一样。”

她们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维尔汀没有走近,兀尔德也没有起身。

“基金会的人在找你。”维尔汀说。

“我知道。”

“重塑之手也在找你。”

“我也知道。”

维尔汀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喝茶?”

兀尔德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几乎看不出弧度。“因为你在找我。”她说,“而你找到我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维尔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之前准备了很多问题。她想过要质问,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以不同的名字出现在不同的时代,为什么在每一个她需要母亲的时候,兀尔德都恰好不在。但此刻那些问题像被雨水泡软的纸页,字迹模糊,再也辨认不清。

兀尔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热气已经淡了。“你小时候,”她说,“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基金会的医生说要用冰水擦身,你死活不肯,哭着说要妈妈。”

维尔汀的呼吸顿了一下。

“后来那个医生,叫什么来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跟你说,‘妈妈在来的路上了’。你才安静下来。”兀尔德抬起眼,“她骗你的。但你还是信了。”

“我不记得这件事。”维尔汀说。

“你当然不记得。”兀尔德说,“但那个医生记得。后来她把这件事写进了报告里。我读到了。”

维尔汀的喉咙有些发紧。“你读到了。”

“我读过关于你的每一份报告。”兀尔德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从第一防线学校到圣洛夫基金会。你的每一次考核,每一次外勤,每一次受伤。我读到了。有时候读的时候会想,这个孩子像我。有时候会想,她比我勇敢得多。”

维尔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凉透的茶。水面平静,映出天花板的白光。

“你这次又要走了。”她说。

“嗯。”兀尔德说,“每次都是这样。”

“去哪里?”

“不知道。”兀尔德说,“暴雨会把我带去某个地方。也许是另一个时代,也许是另一个名字。我会忘记很多事,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恰当的措辞,“我会记得你。”

维尔汀抬起头。她看见兀尔德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放在了椅子扶手上,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你不需要送我。”兀尔德说。

“我没有要送你。”维尔汀说,“我只是站起来。”

兀尔德又笑了,这次比上次多了一点温度。“你和我一样嘴硬。”

她走近了两步。维尔汀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像是旧书页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兀尔德抬起手,在维尔汀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被当作一个错觉。

“睡吧,孩子。”兀尔德说,“愿你永远信念坚定,真诚善良。”

白色的空间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浸入水中的照片,边缘首先模糊,然后向中心蔓延。维尔汀看着兀尔德的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灰蓝色的大衣融化成雾,银色的胸针化作一粒微小的光点。

“等一下。”维尔汀说。

兀尔德停住了。她的形体已经不完整了,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下次。”维尔汀说,“下次你找到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再以别人的身份出现。”

兀尔德看着她的女儿。那个眼神维尔汀无法完全读懂,但其中有一种东西让她想起暴雨过后天空的颜色。不是晴空,是暴雨刚停时那种灰蓝色的、带着水汽的、柔软的天空。

“我尽量。”兀尔德说。

然后她消失了。

维尔汀独自站在白色的空间里,手中握着一杯彻底凉透的红茶。她低下头,发现杯壁上的裂纹不知什么时候变浅了一些。杯底有一片细小的茶叶,沉在最后一点水渍里,形状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她端着那杯茶站了很久。

直到十四行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贯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司辰?司辰,你在听吗?”

维尔汀睁开眼。第一防线学校的休息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十四行诗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你又睡着了。”十四行诗说,“会议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维尔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茶杯。

“做了一个梦。”她说。

十四行诗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摞文件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放在维尔汀的笔记本旁边。“微甜的。”她说,转身往外走,“快一点。”

维尔汀拿起那颗糖,拆开锡纸。糖是焦糖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把糖放进嘴里,舌尖泛起一阵的微甜。

她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口,走向门口。

走廊里,十四行诗已经在等她了。阳光从尽头的大窗倾泻进来,把灰色的地毯照成一种温暖的浅金色。维尔汀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在某个被暴雨冲刷过的时空里,有人坐在一把不属于任何时代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不再冒热气的茶,安静地注视着她的方向。

就像暴雨过后,天空总会留下一点什么。也许是一道虹,也许只是一片比别处更蓝的云。

维尔汀把太妃糖咬碎,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走吧。”她对十四行诗说。

十四行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今天心情不错。”

维尔汀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镜子里的自己才能看见。

走廊尽头的阳光很暖和。

而远处的某个地方,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落下,带走一些东西,也留下一些东西。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只需要记住一颗太妃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