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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中之雨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玻璃缸壁上的雾气凝成了一小片水珠。我没有立刻擦掉它,而是看着它缓缓向下滑——在重力与表面张力之间摇摆不定,像所有未完成的实验一样悬而未决。

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告诉我,距离上一次失败的记录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小时。普列谢茨克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哪间实验室门被风带上的响动。我把那杯凉掉一半的咖啡推远了些——它已经失去了作为热饮的价值,但作为镇纸倒还不错。

“人工暴雨”的字母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

我重新读了一遍那些数据。非对称核素R的活性曲线在特定的声波频率下确实出现了异常的跃升——不是误差,不是噪声,是真真切切的反应。但每一次跃升之后,紧随其后的都是不可逆的衰减。它像一扇只肯打开一条缝的门,你刚看见门后的光,它就砰地合上了,还顺带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不可理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模块发出了这个词,带着一点电流杂音。考虑到我现在的情绪状态,这杂音可能不是硬件问题。

我把玻璃缸的音频系统调到最低档,只保留必要的环境音拾取。办公室的门锁着,窗帘拉着,没有任何人类同事需要我用“圆形的头部”去让他们感到亲切。此刻我不需要亲切,我需要答案。

有人在这时候敲了门。

我没有回应。也许敲门的人会以为我不在,然后离开。敲门声停了,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人显然没打算接受“不在”这个选项。

“乌尔里希组长。”来的是研究助理,手里抱着一沓纸质表格,“上周各地调查员回传的未知术式分析报告整理完了。还有一张软盘,资料库里搜集到的已知类似术式,可以作为破译参照。”

“……放桌上。”

我花了大概一秒钟来调整声线。这个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点,但我希望她没注意到。她把东西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组长,您已经连续——”

“我说了,放桌上。”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又盯着那些表格看了一会儿。纸面上的字清晰、工整、有条理,全都是正确的东西,全都是我需要的材料。但“正确”和“足够”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而“足够”和“答案”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二十七次失败的实验记录。

我的磁流体在缸里旋转了一圈——某种类似深呼吸的肢体语言。露西女士的数据告诉我,圆形确实能让人类感到舒适。但此刻我需要的不是舒适,我需要理解“暴雨”究竟是什么,需要搞清楚为什么有些东西能在雨中幸存而另一些不能。

我调出了星锑那张唱片的频谱分析图。它越过了暴雨。它越过了。一个被压进塑料圆盘里的、人类称之为“音乐”的东西,居然做到了我率领整个破译小组、动用拉普拉斯全部算力都没能做到的事。

玻璃缸里的磁流体猛地撞上了缸壁——没有发出声音,但冲击力让整个桌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如果我有手指,此刻它们大概正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但我没有手指。我是一缸磁流体。我是意识唤醒者。我是破译小组组长、暴雨专项研究小组组长。我是在免疫术士的反噬中习得了唤醒他人意识之力的非人之物。我应该比一张唱片更接近答案。

“冷静。”我对缸壁上的倒影说——那团黑沉沉的东西在淡黄色的溶液中缓缓旋转,看不出任何表情,“……冷静。”

示波器上,噪声波形慢慢平复下来。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些数据。表格、软盘、频谱图、活性曲线,所有碎片摊在面前,像一盘还没拼完的拼图。我知道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某个我没有找到的节点,某条我没有看懂的线索。

窗外开始下雨了。真正的雨,不是“暴雨”,是普列谢茨克再普通不过的一场夜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和我缸内的溶液振动频率意外地重合。

我忽然想起露西女士说过的话。她说,圆形的头部会让人类同事感到亲切。但我也曾经进入过其他容器——保温杯、眼镜盒,最糟糕的是刚喝完的可乐瓶,差点被黏在瓶底无法脱身。容器决定了你如何被看见,却决定不了你是什么。

“根据露西女士提供的资料——”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声音模块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圆形的头部会让人类同事感到更亲切。”

停顿。

“——但现在是意识唤醒者的领域。只有我们能这么做,因此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其实我的磁流体没法真正“端”起任何东西,只是用磁场裹住了杯壁——然后一饮而尽。咖啡因对我没有生理作用,但这个动作本身带有某种象征意义,像是给一段程序按下“执行”键。

新的实验序列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