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走廊永远亮着冷白色的灯。
X端着第三杯浓缩咖啡走过B区通道的时候,听见了一声足以让整层楼震三震的闷响。他停了一下。杯中的液面荡出细密的涟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秒后,警报响了。
“——兔毛手袋。”X说。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整个拉普拉斯,能把生物制药部门的实验事故炸出这种分贝的,只有那位永远对“伦理”和“安全”抱有选择性失明态度的同事。X叹了口气,把咖啡一饮而尽,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身朝声源走去。
实验区C7已经是一片狼藉。空气中悬浮着某种甜腻到近乎呛人的气味——苦目糖果的半成品原料洒了一地,黏稠的粉色液体顺着操作台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片发光的池塘。兔毛手袋蹲在废墟中央,银白色的头发上沾满了彩色碎屑,正对着手中一管还在冒泡的试剂露出那种X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哦,你来啦!”兔毛手袋抬起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实验出了点小——意外。”
“‘小意外’。”X重复了一遍。他扫了一眼天花板——那里多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洞,边缘焦黑,隐约可以看见楼上的电缆管道。“你炸穿了C7的天花板。”
“准确地说,是C7和C8之间的隔层。”兔毛手袋纠正道,神情认真,“只炸穿一层,说明这次的控制比上次好多了。”
X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
他认识兔毛手袋够久了。久到知道争论毫无意义。这个人的逻辑自成体系,就像她研发的那些苦目糖果——外表甜美,内核却总藏着某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疯狂。在拉普拉斯,所有人都在科技与神秘术的缝隙间寻找平衡,但兔毛手袋寻找平衡的方式是把两边都炸了,然后看看剩下什么。
“需要帮忙吗?”X问。
“帮我把那瓶蓝色的递过来——”
“我是说收拾残局。”
兔毛手袋眨了眨眼,像才意识到地上那堆黏糊糊的东西需要处理。“啊,那个啊。没关系,我已经通知小梅斯梅尔了。”
X的动作顿住了。“你通知谁?”
“小梅斯梅尔。”兔毛手袋晃了晃手中的试剂管,“她是康复中心的负责人嘛,理论上——”
“理论上,”一个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康复中心不负责处理实验事故。”
两人同时回头。小梅斯梅尔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急救箱。她的表情介于无奈和习惯性的疲惫之间,仿佛已经对这类场景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免疫。走廊的冷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俏皮的外表上投下一层与气质全然不符的阴影。
“我只是觉得,”兔毛手袋摊了摊手,“你擅长收拾烂摊子。”
“我擅长的是人工梦游治疗。不是清理你炸飞的苦目糖果原料。”小梅斯梅尔走进来,鞋底踩过粉色液体时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她扫了一圈现场,目光在那天花板上的洞停留了格外久的两秒,“……这是第几次了?”
“本月第三次。”X说。
“第四次。”兔毛手袋纠正,“上周三那次你不在。”
小梅斯梅尔闭上眼,深呼吸。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庞大到很多人共事多年也没打过几次照面。但有些组合是例外——比如他们三个。兔毛手袋负责制造事故,X负责围观事故并偶尔提供技术支持,小梅斯梅尔负责在事故超出可控范围时被叫来善后。这个循环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会结束。某种诡异的、不成文的默契。
“给我手套。”小梅斯梅尔说。
X从操作台侧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双乳胶手套递过去。小梅斯梅尔接过来戴上,动作利落——她显然做过太多次类似的事。蹲下身,开始处理地面上的粉色液体。
兔毛手袋终于放下了那管试剂,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其实你不用亲自——”
“闭嘴。”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小梅斯梅尔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但声音里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下次实验之前,至少确认通风系统是关着的。你上次炸飞的东西飘到三楼去了,康复中心的病人吸了一整天。”
“那是意外。”
“拉普拉斯没有意外,只有尚未计算完全的变量。”小梅斯梅尔说,“这是你自己上次说的。”
兔毛手袋难得地安静了。
X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天花板上的洞还在往下掉细碎的灰尘,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像一场微型的、反重力的雪。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来拉普拉斯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个机构里的人大多不擅长与人相处,但他们擅长彼此忍受。
忍受。也许这就是拉普拉斯式的友情。不是温暖的拥抱,不是推心置腹的交谈。而是一个人在炸飞天花板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通知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在接到通知之后,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拎着急救箱来了;第三个人站在旁边,端着空咖啡杯,决定留下来。
“对了,”兔毛手袋忽然说,“那瓶蓝色的试剂——你们有谁看见了吗?”
X和小梅斯梅尔同时看向她。
“它刚才还在我手里。”兔毛手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然后——”
天花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蓝色的液体从那个直径半米的洞的边缘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兔毛手袋的银发上。
三人同时抬头。
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困惑的——“咦?”
X率先转过身。“我去处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梅斯梅尔叹了口气。“我去写报告。”
“那我呢?”兔毛手袋问。
两人异口同声:“你留在这里别动。”
走廊的灯依然亮着。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又一个普通工作日。在科技与神秘术的奇妙平衡之间,在暴雨笼罩的世界边缘,在那些庞大的、冷冰冰的计算与推演之外,有一些东西不需要被计算。
比如三个人之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名为“习惯”的东西。
X走出C7的时候,咖啡因的效果正在消退。他揉了揉眉心,想着待会儿去自动贩卖机再买一杯。身后传来兔毛手袋和小梅斯梅尔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抱怨、辩解、偶尔的笑声——混在通风系统的嗡鸣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拉普拉斯是庞大的机构。庞大到大多数人的名字只是档案柜里的一个编号。庞大到擦肩而过时,大部分人只会匆匆点个头。
但总有一些人,会让另一些人愿意停下来。
哪怕只是为了替对方收拾一个炸飞了的实验区。1
老师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