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怀亚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虚构集站在科马拉监狱的回廊里,看雪花从环形天井上方坠落。那些白色碎片穿过铁栅栏的缝隙,有的落在囚犯们摊开的稿纸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墨迹。没有人伸手去拂。在这里,每一滴墨水的去向都值得被记录——这是诗社不成文的规矩。
她数了数,这是她进入监狱的第四天。
或者说,是第四十七页。
“虚构集小姐。”奥克塔维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会议纪要,“你错过了今天的投掷仪式。”
虚构集转过身。科马拉议会的女主持站在三步之外,青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明灭——那是维持监狱秩序的力量,也是分配命运的权力。她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囚犯们正伏案写着什么。有人写诗,有人写小说,有人只是在重复地抄写同一个句子,直到稿纸堆到天花板。
“我记得你说过,”虚构集说,“投掷的时机不会影响结果。”
奥克塔维奥微微颔首:“命运是随机的,但秩序不是。”
“那如果——”虚构集抬起左手,碧绿色的短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我选择不投掷呢?”
沉默。
奥克塔维奥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虚构集,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始质疑语法规则的作家——那种困惑里带着怜悯,仿佛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拆解自己亲手搭建的东西。
虚构集也不明白。
三天前的夜晚,她在分配给自己的“牢房”里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忽然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笔记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的笔迹分明是自己的,内容却从未见过。
“在第六次故事中,我们加入了盲眼的织工这一角色。”
盲眼的织工。德洛丝女士。
虚构集记得自己曾在咖啡店里与德洛丝有过一面之缘。她为那位盲眼医生指了过去科马拉监狱的路——一个简单的善意举动,发生在三天前。但字条上的这句话,写于更早。早到她还未遇见德洛丝,早到她还未踏足乌斯怀亚,早到她甚至还未开始构思这部小说。
字条上的“我们”是谁?
她翻到下一页。更令人不安的发现:小说《理性家族的崛起与衰落》中有一个角色,叫“能量扰动学家”。提着箱子,穿梭于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之间。她写这个角色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文学隐喻。直到她在监狱门口遇见了维尔汀——提着箱子,来自暴雨之外,为寻找德洛丝而来。
虚构集合上笔记。她想,也许这只是巧合。作家总有办法在现实中发现自己的影子,这是职业病,是所有写字的人都会患上的轻微谵妄。
但第二天,她在诗社的沙龙上听到了理想家先生朗诵一首诗。那首诗的开头与她上周写下的一个句子一字不差。
第三天,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一只会说话的美洲豹——狱卒,他们这样称呼它。它走过她身边时停下,歪着头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闻起来像墨水。”
“所有作家都闻起来像墨水。”虚构集说。
“不,”美洲豹说,“你闻起来像被写出来的墨水。”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虚构集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这个念头很荒谬。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撇子的手,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记得自己做过汽车餐厅的服务员,葡萄园的采摘工,纺织厂的工人。她记得那些工作带来的疲惫,记得面包的香气,记得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的风。
“活着才能写诗。”她曾经这样对笔友说。
但如果连“活着”本身都是被写出来的呢?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虚构集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不,不是男人,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了一半的铅笔画。他在说话,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虚构集,是无限轮回的命运,让你来到乌斯怀亚的科马拉监狱。”
“阿莱夫。”她认出了这个声音。她的笔友。那个唯一回复过她信件的人。
“你一直在寻找结局,”阿莱夫的声音说,“但结局不在小说里。结局在投掷之后。”
虚构集看着那团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他很熟悉。那种熟悉感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角色,每一次修改时划掉的废稿。
“你建造了这座监狱,”她说,“为了回答我的问题。”
“为了回答我们的问题。”阿莱夫纠正道。
虚构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投掷大厅。
囚犯们已经在等待了。蜿蜒的队列,平静的面孔,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那枚被称为“巴比伦之骰”的物件。奥克塔维奥站在主持台上,朝她点了点头。
“虚构集小姐,你要加入吗?”
虚构集走到队列的最前方。
她举起那枚骰子。金属的表面冰凉,刻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她想起自己小说里的那句话——“命运不是被掷出的,命运是掷出之后的那个瞬间”。
她松手。
骰子落下,旋转,在石质地面上弹跳了七次,然后停住。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但虚构集没有看。
她转过身,朝监狱的大门走去。身后传来囚犯们的骚动声,奥克塔维奥的呼喊声,阿莱夫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稿纸,像被划掉的句子,像一部写了一半就被丢弃的小说。
“你要去哪里?”有人问。
虚构集没有回答。
她推开科马拉监狱的铁门,走进乌斯怀亚的风雪里。雪落在她的墨绿色外套上,落在她手中的笔记上,落在她左手的指节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还是被写出来的。不知道科马拉监狱是一座监狱还是一页稿纸。不知道阿莱夫是一个笔友还是一面镜子。
她只知道,活着才能写诗。
而只要还能写下去,故事就还没有结束。
雪越下越大了。虚构集沿着通往港口的路走去,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印记。那些印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没关系。
她还可以再写一遍。4
看得好投入,还想再看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