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西安已经很久没有尝到马卡龙的味道了。
她记得那种感觉——酥脆的壳在齿间裂开,杏仁的香气混着玫瑰或柠檬的甜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拉杜丽的橱窗总是摆得那样精致,像一座微缩的凡尔赛宫,每一个马卡龙都是一枚等待被窃取的宝石。她曾经可以一口气吃掉半打,一边吃一边挑剔奶油不够细腻、糖霜太厚、颜色不够正——挑剔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现在她只能看着。
阿黛拉在吃。这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出租车司机,一边嚼着从和平街那家店买来的马卡龙,一边把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正在驾驶一艘驶向新大陆的帆船。费利西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平凡的、带着一点雀斑的、属于活人的脸。
活人。
这个词在费利西安的胸腔里(如果她还有胸腔的话)搅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她是一个住在灰调蓝身体之中的灵魂。她没法为自己制出一副躯壳。有时候,她甚至没法证明自己不是幻象。她太虚弱了,时常昏睡——但一有机会,她便不遗余力地冷嘲热讽。因为如果不说话,不刺痛什么人,她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你在看什么?”阿黛拉问,没有转头。
“看你吃东西的样子,”费利西安说,“像一头刚从农场逃出来的牛。”
阿黛拉噎了一下。
费利西安满意地靠回座椅——或者说,她让阿黛拉的身体靠回了座椅。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袖子太长,肩膀太窄,而你永远无法把它脱下来。阿黛拉的肌肉在她的意志下松弛,骨骼在她的操控下移动,呼吸在她的节律下起伏。但她能感觉到另一层东西——阿黛拉自己的意识,像一条被压在水下的鱼,偶尔挣扎着翻个身,泛起几粒气泡。
你懦弱、怠惰、不知好歹。费利西安想对那条鱼说。就算“暴雨”冲垮了巴黎,你也从未有过真正的性命之忧。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今天累了。说太多话会让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稀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处快要断裂。她闭上眼(阿黛拉的眼),感受着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巴黎正在死去。她能闻到那种气味——不是硝烟,不是火焰,而是一种更缓慢的腐朽,像水果从内部开始溃烂。重塑之手在暗处编织他们的网,“暴雨”在地平线上堆积成铅灰色的云层。每一个人都在假装一切如常,假装橱窗里的马卡龙和歌剧院的灯光还能支撑起旧日的生活。只有费利西安知道,那座铁塔——埃菲尔铁塔,那个曾经骄傲地矗立在巴黎天空下的钢铁巨人——终将成为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的载体。一个暗影。一个舞台。一个失败者的告别演出。
她曾经站在那个舞台上。特雷威的家宴,上流阶层的觥筹交错,她在俯视。那时的她有躯体,有名字,有一切可以用来定义“存在”的东西。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跪在地上求别人让她活下去。
而现在她活着。以某种方式。
阿黛拉的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侧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费利西安(阿黛拉)的手背上。皮肤是温暖的,血管是青蓝色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阿黛拉总是把自己的身体照料得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费利西安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黛拉,”她说。
“嗯?”
“你今天还没有给我买马卡龙。”
阿黛拉沉默了两秒。“……你刚才不是说我像牛吗?”
“那不影响你履行义务。”
后视镜里,阿黛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憋一个笑。费利西安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像捕捉一颗滚落在路边的宝石。她应该继续讽刺下去的——这是她的本能,她的盔甲,她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方式。但她没有。她只是让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在阳光下。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窃取亦为荣光。她的神秘术告诉她,万物皆可被占有——宝石、命运、他人的身体。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有一些东西是偷不来的。比如一块马卡龙在舌尖融化的感觉。比如一个活人的体温。比如那种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存在的、安稳的、沉甸甸的笃定。
阿黛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费利西安……你还好吗?”
“好得很,”费利西安说,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正在享受这趟巴黎郊区观光之旅,感谢你无微不至的关怀。”
阿黛拉叹了口气。那条被压在水下的鱼翻了个身,气泡浮上来,碎在水面上。
费利西安闭上眼。车轮继续转动。巴黎在窗外后退,一座正在被“暴雨”蚕食的城市,一座她曾经俯视过、如今只能寄居其中的城市。她是一个住在灰调蓝身体之中的灵魂,一个被赶下舞台的失败者,一个有时连自己都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的影子。
但至少今天,她还能说话。还能刺痛别人。还能让某个人为她叹气。
这大概也算一种活法。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那只摊开的、空空的掌心上。费利西安没有把手收回去。她就那样摊着手,像一个等待着什么的人——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马卡龙的碎屑还留在阿黛拉的嘴角。费利西安决定不告诉她。
有些东西,偷不来,也不必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