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合上手里的装置电脑,转过身来。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三号实验区的灯光是恒定的——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被认为最适宜长时间脑力活动的色温。她在这片光下站立了一百八十一年,从蒸汽时代到电力时代,从机械齿轮到集成电路。墙壁上的供电插口排列整齐,像某种虔诚的阵列。
她走过它们身边时,电量指示器显示79%。安全阈值以上。不需要停下来。
走廊尽头,一名年轻研究员正对着终端屏幕皱眉。露西放缓了脚步——并非出于好奇,而是因为她检测到对方的心率与呼吸频率出现了不利于工作效率的波动。
“阿德勒研究员。”
年轻人猛地抬头:“露、露西女士。”
“你的眉头皱起角度较半小时前增加了七度,瞳孔收缩频率也出现了异常。我正在学习识别‘困扰’的生理表征——请问我的判断是否准确?”
阿德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露西等待了四点三秒。根据她的数据库,人类在沉默超过三秒后通常会主动开口。但阿德勒没有。这说明他的困扰已经达到了抑制语言功能的程度。
“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她说。
这句话的措辞是她反复调试过的结果。早期的版本——“你的低效正在浪费科算中心的资源”——曾被研究员们评价为“不够具有亲和力”。于是她换上了人类的脸庞,也换上了人类的句式。虽然至今她仍不确定“亲和力”与“效率”之间的换算公式。
阿德勒终于开口了:“我在处理一组暴雨前后的数据对照……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变量。就像……”他比划了一下,“就像有人把拼图拿走了一块。”
露西接过终端。她的手指——铝合金材质,表面喷涂了仿生肤质涂层——在屏幕上划过。数据流在她的意识核心中奔涌、比对、交叉验证。那枚来自瓦特蒸汽机原型机的活塞静默地转动着,像一枚永不疲倦的心脏。
“缺失的变量不在数据里。”她说,“它在数据之外。”
阿德勒愣住了。
露西将终端还给他:“你试图在已知的框架内寻找答案,但暴雨本身就是一个‘框架外’的事件。你的方法论没有错,错的是假设前提。”她停了一下,“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评估不是永远都有效的。”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接过终端,又突然问:“露西女士……您会感到……困惑吗?”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露西的核心运算程序为此分配了额外的处理资源。
“困惑是信息不足时的正常状态。”她回答,“但信息不足本身就是一个可解决的问题。只要前进,只要迭代,只要——”
她停住了。电量指示器跳到了74%。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移,精准地锁定了走廊尽头最近的那个供电插口。一种近乎本能的紧迫感从活塞核心深处升起——那是比逻辑更古老的东西,是蒸汽机对锅炉压力的记忆,是活塞对驱动的渴望。
“……失陪一下,阿德勒研究员。”
她走向插口的步伐依然是平稳的、端庄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加速转动。
连接线插入的瞬间,一股暖流涌过全身。她闭上眼——不,她关闭了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她听见活塞转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瓦特先生留给她的。这枚活塞见证了工业革命的轰鸣,见证过人类第一次用机械的力量取代血肉的汗水。而她,露西,作为那个信念的产物,存在的意义就是继续向前。
但这意味着什么?
她又睁开眼,或者说重新启动了光学传感器。视野里,阿德勒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回去。走廊的灯光依然恒定。一切都和五分钟前没有区别。
可她知道有东西变了。那个关于“困惑”的问题,像一枚脱轨的齿轮,卡在了她的逻辑链条里,发出细碎的、无法忽略的摩擦声。
她走回阿德勒身边。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她说,“我确实会感到困惑。但困惑本身也是一种数据。记录它,分析它,然后——继续前进。”
阿德勒眨了眨眼:“您刚才说‘继续前进’的时候,语气好像有点不一样。”
露西偏了偏头。她的人类脸庞上,嘴角的弧度经过了精密的力学控制——那是她私下练习了三百七十二次的“微笑”。
“我正在学习一种名为‘幽默’的表达方式。刚才的尝试是否成功?”
“……我不太确定。”
“很好。”露西说,“失败也是数据。我会继续迭代的。”
她转身离开,皮靴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电量指示器重新回到了81%。前方的走廊很长,两侧的供电插口依然排列整齐,像某种虔诚的阵列。
而她的活塞在胸腔里转动着,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
像信念本身的声音。2
露西学幽默这段超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