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中,罕有人迹的一角,小春雀儿伫立于此。
面对一块仅余镌刻的无言石碑,无论曾经怎样动摇的情感,都会回归平静。仿若搁浅的鲸鱼被归还海洋一般的平静。但波托马克河中实际没有鲸鱼。于是活人的心也将永远悬置。
她蹲下去,把被风吹歪的捧花扶起来重新靠好,又站起来。同样的动作她已经重复无数次,仍然不厌其烦。这种耐心在同龄人中相当少见。
“……这里到洛伦兹不算太远。”她低声说。
黄铜制成的怀表贴在胸口,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不管从材质还是设计上看,这都只是一块普通的怀表。“是的,我熟悉上面的每一道刮痕。”她曾这样说过。此刻她的手指正摩挲着其中一道——那是一次在布鲁克林的巷弄里奔跑时磕碰留下的,父亲的东西,她一直好好收着。
“……他说,他曾是您的同事。你们曾经一起工作,就像是朋友那样?”她对着石碑开口,声音被秋风削得很薄。“就像马特和他的朋友……可我还是不明白。”
几天前,那个人站在旅馆房间门口,两指交替,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溜走的动作——X先生。他说他认得她,认得她的父亲。
“洛伦兹,或者拉普拉斯。那都是什么,是我应该去了解的吗?”她攥紧了绶带的陈旧布料,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眼前的墓碑。“如果我了解了,就能够这样踩着您留下的脚印前进吗?”
她可以流畅地背出童子军手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行礼,什么时候该保持缄默,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可是——
“我好像并不是一个值得您骄傲的孩子。”
几日前的“失败”出现在脑海中。她晃了晃脑袋。
其实也算不上失败。只是她提交了那么多次童子军申请——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底特律到匹兹堡——每一次都随着“暴雨”的冲刷而消失。而今年,她仔细检查了最后一张申请表,却只是将其夹在了父亲留下的地图册里。由于超龄,童子军不再受理她的申请。
童子军编号?“很、很抱歉,我没有童子军的编号,但我会尽全力做到最好的,请您相信我。”
她总是这样说。可那句话在舌尖停留久了,会泛出铁锈一样的涩味。
“……好吧。前几天,我和母亲都还在布鲁克林的时候……我遇到了另一个人。”她对着石碑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他也问了我一个问题,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X先生问她:“想不想看看别的路怎么走?”
和那位自称父亲同事的先生说的话,很相似。
可她还是不知道。不知道父亲走过的路究竟通向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走上去,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确定——脚下的这条路,是对的。
“但也许,”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得很深,再慢慢地吐出来。“也许我总会明白的,对不对?”
她把绶带重新捋平。自制的军帽针脚严密,雄鹰徽章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发亮。然后三指并拢,向上举起——雏鸟需要再练习一次那不属于自己的军礼。
“一定是这样的。”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服墓碑,更像在说服自己。1
这段看得我好心疼啊
那天傍晚回到旅馆,母亲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外套。
“妈妈,我今天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他说他曾经与父亲共事过。”她站在门框边,肩膀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您会认识他吗?”
母亲放下针线,看了她很久。“傻孩子,我不清楚他的模样,又要怎样确认呢?但他能认出你,也许真的是你父亲的老朋友。”
“他问我……想不想看看别的路怎么走。”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布鲁克林黄昏时分的声响——远处的汽笛,近处某户人家收音机里沙哑的爵士乐。那些声音穿过积满灰尘的纱窗,落在母女之间沉默的空隙里。
“你父亲当年,”母亲终于开口,“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
小春雀儿抬起头。
“他试过很多事。有些成了,有些没有。”母亲把缝了一半的外套叠好,搁在膝上。“但有一件事他从未动摇过——他一直在走。哪怕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女孩垂下眼睛。怀表的边缘硌着掌心,那些刮痕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所以,孩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你不必现在就找到答案。你只需要——迈出那一步。”
后来她真的迈出了那一步。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徽章寄到的那天,她对着镜子别了很久,调整了好几次角度。亮闪闪的,听说正式研究员的徽章会更漂亮。不过,对现在的她而言,能拥有这么一枚徽章已经很满足了。
“妈妈,请原谅我好久没有给你写信。”她在宿舍的灯下写道,笔尖停顿了一瞬。“我很抱歉,我明白,你总会想知道我的消息,可是这里总有太多的新事情,以至于每次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确实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化工厂里的戈德堡装置、X先生那些总是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实验”、以及每次“暴雨”结束后不得不再次转学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简历上那张最近拍摄的照片,和几年前相比,自己脸上的稚气似乎褪去了一点。只可惜,她暗暗地想,自己要是能长得再高一点就好了。
“明天是我正式加入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日子,”她继续写,“虽然只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我想,我能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灯,像是科算中心的方向。
“托大家的福,每次在'暴雨'结束后,我的转学都很顺利。但如今,我几乎是个大人了,我得自己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了。所以,我想,我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穿着绿色制服的影子。三指并拢,向上举起——这一次,那个军礼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重量。
年轻的鹰扎进了银色的世界。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一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