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游戏同人  重返未来1999 

羽翼的重量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晨雾还没有散尽的时候,小瑞安侬已经站在了鹰舍的门前。

木门上的铜锁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她用拇指按下去,听见弹簧弹开的声响——清脆的,像一粒石子落入深井。门轴转动的刹那,一阵温热的、夹杂着羽毛和草屑气味的风扑面而来。鹰舍深处传来低沉的咕鸣,那是尘酿鹰在睡梦中翻动身体时发出的声音。

她走进去,靴底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

角落里那只最大的尘酿鹰已经醒了。它蜷在栖木上,暗金色的瞳孔在幽暗中缓缓张开,像两枚被擦拭过的旧硬币。小瑞安侬在它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鹰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干燥的、温热的触碰,像一片被太阳晒透的树叶落在皮肤上。

"早安,"她说,"今天也是好天气。"

鹰没有回答。它从来不会回答。尘酿鹰的喉间能发出二十三种不同的鸣叫,表达饥饿、警惕、愉悦或者求偶,但没有一种声音是用来"回应"的。它们只是存在,用那双折射着微光的隐形羽毛在晨光中变幻着难以捕捉的色彩,像一团被揉碎了的彩虹。

小瑞安侬站起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那只陶罐。罐子里是她三天前酿好的妖精莓果酒,暗红色的液体在罐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散发着酸甜的气味。她把酒倒进石槽里,看着那只鹰从栖木上跃下——它落地的姿态轻得不可思议,那么庞大的身躯,却连一根干草都没有惊动。

"慢慢喝,"她说,"不急。"

她总是这样说。对所有的事情这样说。

---

鹰舍外面是一片不大的果园。战前这里曾是家族庄园的一部分,绵延的草坡上散落着十几间石砌的屋子,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檐角的风铃响成一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间鹰舍,这几棵新栽的果树,和山脚下那间她和母亲居住的小屋。

小瑞安侬靠在鹰舍的门框上,看着天边那层薄薄的云。她今年十六岁——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应该十六岁了。时间在隐居的日子里变得黏稠而缓慢,像从树皮上渗出的树脂,一滴要挂上很久才肯坠落。

她记得更小的时候,在庄园还没有被烧毁的时候,她曾经跟在父亲身后,看他如何与尘酿鹰缔结契约。那是一整套复杂的仪式:要在鹰破壳后的第四十九天,用特制的银梳梳理它颈后那三根最长的羽毛,同时念诵一段古老的祷词。如果鹰在梳理过程中没有挣扎,甚至主动将头偏向一侧露出脖颈——那就是契约达成的标志。

父亲做过这件事。母亲也做过。祖父做过,曾祖父也做过。家族里每一代都有人与尘酿鹰缔结契约,那是这个家族存在的意义,是他们被这片土地接纳的证明。

除了她。

小瑞安侬尝试过。在每一只尘酿鹰破壳后的第四十九天,她都拿着那把银梳——梳齿已经被磨得又薄又亮——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毛茸茸的雏鸟。她梳过七只鹰的颈后羽毛,每一次都屏住呼吸,每一次都紧张得指尖发颤。可没有一只鹰向她偏过头。它们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梳完那三根羽毛,然后抖抖身子,迈着那种笨拙的、小鸡一样的步子走开了。

她曾经很失落。那种失落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个不深不浅的位置,不致命,但总也拔不出来。后来战争来了,庄园烧了,家人散了,她和母亲带着最后几只尘酿鹰逃到这个地方。那根刺还在。只是她学会了不去碰它。

"小瑞安侬——"

母亲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她应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干草屑。走出鹰舍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喝完了果酒的大鹰已经重新跃上栖木,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下那些看不见的羽毛。晨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它身上,那些羽毛便像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泽。

真漂亮。她想。哪怕永远不会属于我,也还是这么漂亮。

---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林子边上的小溪。果园里那几棵新栽的苹果树需要浇水,母亲说今年的雨水少,再不下雨的话,果子会涩。

溪水很凉,她脱下鞋袜踩进水里的时候,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踩上去有种温驯的触感。她弯下腰,把木桶按进水里,看着清亮的水涌上来,漫过桶沿,带走几片漂在水面的落叶。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被水声盖过的扑棱声。她抬起头,看见溪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挣扎着,歪歪斜斜地想要站起来。2

段评

这鹰也太通人性了吧

是一只雏鹰。

小瑞安侬把木桶丢在水里,赤着脚跑过溪水。卵石硌得脚心生疼,她顾不上。那只雏鹰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浑身的绒毛还带着未干的黏液,翅膀软塌塌地耷拉着,左边的脚爪似乎受了伤,蜷缩着不敢落地。

它从巢里掉下来了。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巢本身就不牢固。小瑞安侬跪在溪边的泥地上,双手拢住那只小小的身体——它那么轻,轻得像是用一口气吹成的,心跳却快得惊人,隔着绒毛都能感受到那种急促的、细碎的搏动。

"没事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没事了。"

她把它带回鹰舍的时候,那只大鹰从栖木上探下头来。它看了看小瑞安侬掌心里那个灰扑扑的小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鸣——小瑞安侬听懂了,那是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从巢里掉下来了,"她说,"脚爪伤了。"

大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栖木上跃下,走到她脚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雏鹰的脑袋。雏鹰发出一声细细的、颤抖的鸣叫。

小瑞安侬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尝试与尘酿鹰缔结契约的那个下午。那只雏鹰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软,也是用这样一双湿漉漉的、什么都还不懂的眼睛看着她。她拿着银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梳齿几次都偏离了那三根该梳的羽毛。可那只雏鹰始终没有挣扎。它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等她梳完,然后迈着笨拙的步子走开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拒绝。

现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也许那不是什么拒绝。也许那只是——一只雏鹰能给出的、全部的信任了。它不知道什么契约,不知道什么家族的传承,不知道那三根羽毛背后背负了多少代人的期望。它只是站在那里,因为那个拿着银梳的女孩让它感到安心。

那就够了。那本来就是全部了。

小瑞安侬把受伤的雏鹰放进一个铺了软布的旧木箱里,转身去拿药草。经过大鹰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颈后那三根最长的羽毛。

大鹰没有躲。

它偏了偏头,露出脖颈。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那些隐形的羽毛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水面上的油膜,像被揉碎了的彩虹,像一切轻盈的、不易捕捉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小瑞安侬站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中。她忽然觉得那根扎了很久的刺,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

"慢慢来,"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鹰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不急。"

鹰舍外面,果园里那几棵新栽的苹果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天边那层薄云散开了,露出一角干净的、蓝得发脆的天空。

她还有很多时间。

她们都有。

---

后来那只雏鹰的脚爪养好了。它没有成为任何人的契约之鹰——它只是长大了,学会了飞,学会了在晨光中抖开那些隐形的羽毛,让它们折射出谁也抓不住的色彩。

小瑞安侬偶尔会在鹰舍门口看见它。它站在最高的那根栖木上,歪着头看她,像在确认什么。

她从来不去追问它确认到了没有。

有些东西不需要契约。有些东西比契约更重,也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