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自己全部过往的总和。
洛佩拉坐在芝诺基地外围那棵无花果树下,把玩着左轮枪。弹巢空转,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某种节拍器,又像某种倒计时。雨林的雾气从铁丝网那边漫过来,带着腐烂树叶和湿泥土的味道,黏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今天不想回营房。
任务已经结束了。叛徒被押回,行刑队抬枪,射击,法医核验,收队。流程干净利落,像她养父伊戈尔将军教导的那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卡西扬少校问她要不要一起回总部汇报,她说再待一会儿。
少校没有追问。没人会追问洛佩拉太多问题,因为没人想要一个巧舌如簧的回答。她是街头最擅耍滑头的炼金术伎俩表演家,是小酒馆最能挑事的气氛组,端着杯牛奶唠上一圈就能让每桌人自己吵起来。没人会傻到跟她打嘴仗。
但今天她不想说话。
今天的叛徒是个年轻人。比她大不了几岁。洛佩拉在行刑队喊出“预备”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人的眼睛是棕色的,像雨林深处河底的泥沙。他在发抖。洛佩拉移开了视线。
“懦夫……逃兵……叛徒!”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像念某种咒语。父亲当年也是叛徒。联合果品公司收买了一批工人,出卖了反抗的同伴,镇压了罢工运动。玩伴尼迪亚死在那场镇压里。那一年她多大?四岁?五岁?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尖叫,枪声,还有母亲那张被谎言腌渍过的脸。
父母向她撒下了无耻与血腥的谎言。深感背叛的她离家流浪,在街头游荡,靠炼金术把戏和出老千糊口。直到伊戈尔捡到了她。
将军收养了许多战争孤儿。他说芝诺是个大家庭。洛佩拉信了。她穿上那身不太合身的制服,学会了握枪,学会了执行命令,学会了把“叛徒”两个字喊得掷地有声。只要一直完成任务,便可免于面对心中所有的迷茫。
她松开手,左轮枪落到脚边的草地上。
“从一开始你们就把我支走,对吗?”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小,“一个没有将我纳入谋划的谋划。”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无花果树的声音。
姐姐——莫莉德尔——上次见面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洛佩拉当时没在意,她总是没在意太多事情。她忙着执行任务,忙着耍滑头捉弄人,忙着证明自己配得上芝诺的徽章。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有别的东西。某种洛佩拉不想深究的东西。
她讨厌深究。深究意味着怀疑,怀疑意味着动摇,而动摇了就无法再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可枪已经握不稳了。
洛佩拉把左轮枪捡回来,一颗一颗填入子弹。一,二,三。弹巢转了一圈,停在第四颗的位置。她盯着那颗黄铜色的子弹看了很久。这枚子弹会射向谁?叛徒?敌人?还是某一天,她不得不瞄准的——更近的人?
“我原本想再长高一点,”她喃喃自语,“不用再仰视我讨厌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草屑。制服其实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但没关系。芝诺的规矩比制服要紧得多。规矩告诉她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规矩替她做好了所有决定,她只需要执行。
“嗯,现在我不想太快长高了。”
因为长高了,就不得不俯视那些她曾经仰视的人。那些她交付了信任的人。
雾气更浓了。雨林深处传来某种鸟类的叫声,尖锐而聒噪。洛佩拉把左轮枪插回枪套,转身朝营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稳,像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芝诺士兵一样稳。
但她知道——也许从今天开始,她持枪的手会抖得更厉害一些。
远处,基地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切开雾气,像一把笨重的刀。洛佩拉没有回头。她只是压了压那顶从农夫那儿买的破草帽,压低帽檐,把自己藏进帽影里。
人是自己全部过往的总和。
她的过往里有背叛,有谎言,有枪声和雨林。有伊戈尔,有莫莉德尔,有一个她努力相信的“家”。
可如果这个家也背叛了她呢?
洛佩拉没有答案。她只是走着,像幼鸟一样走着——翅膀还不够硬,但已经开始学着在风暴里辨认方向。2
洛佩拉的内心戏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