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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与笛声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她回味着那个温暖的梦,在日出之前。

“多瑙黎明号”驶过覆雪的原野,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野树莓把帽子压低,让血色眼睛藏在阴影之下。车厢里的灯光暖黄而晃荡,映在窗玻璃上,变成一团又一团流动的光晕。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冰凉。

胃里空荡荡的。那种空不是饥饿,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巢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血食怪?”旁边的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吃过人吗?”

野树莓咧开嘴,露出若隐若现的尖牙。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哈!本世纪最伟大的血食怪——野树莓,当然吃过。”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尤其是那些不听话的小孩——”

小女孩尖叫着笑起来,躲到母亲身后。野树莓也跟着笑,血红的双眼弯成两道月牙。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双眼深处燃烧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饥饿、疯狂,又或是某种更为难解的哀伤。

她想起妈妈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妈妈讲血食怪传说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光。“野树莓,”妈妈说,“我们是德古拉的末代后裔,强大的血食怪一家呀。”

然后战火来了。

“RUN!Rubuska,RUN!!!”

她跑了。她跑了很远很远,跑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可那声音一直在她耳朵里,在每个深夜响起来,像是铁轨尽头永不停歇的汽笛。

野树莓把脸转向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偶尔有零星灯火掠过,像是谁在黑暗里划燃了一根火柴,又迅速熄灭。列车长告死鸟的身影从车厢尽头走来,制服笔挺,步伐严厉。野树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个女人的眼睛太利了,像是能把人的影子从身上剜下来。

“野树莓。”告死鸟停在过道旁,“你的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印着“七十七分队”的字样——塞梅尔维斯给她的。那个基金会调查员的眼睛也是锐利的,但和告死鸟不同,塞梅尔维斯看她的方式像是在解一道谜题。

“我……”野树莓张了张嘴,“我有票。”

告死鸟看了她很久。车厢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嗒”声。野树莓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脚下微微颤动——那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武器。影子操纵术,父亲教她的。在家人被战火夺去生命之后,她用影子模拟他们的灵魂,在深夜里和自己说话,维持着最后一点不至于崩溃的东西。

“好好待着。”告死鸟最终说,转身走了。

野树莓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袖子里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印子。

夜深了。车厢里的乘客渐渐睡去,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片起伏的潮水。野树莓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妈妈的脸。腐烂的、残缺的、在火光中扭曲的脸。

“不……”她在梦里呓语,额头沁出汗珠,“我不走……”

——小尼古拉。弟弟的手从她的手里滑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跑啊——野树莓!”

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铁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胃里的空洞又在扩大。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支笛子——冰冷的、光滑的、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野树莓把笛子举到唇边,没有吹出声,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她的影子在脚下无声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张黑色的网,温柔地包裹住她。

“爸爸,”她在心里说,“妈妈。小尼古拉。”

影子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回应。

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那些逝去的人活在她的影子里,活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活在她吹响笛子的每一个音符里。野树莓把帽子重新戴好,血色眼睛在阴影中闪了闪。

列车继续向前。多瑙河在远处流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碎光。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蓝色正在渗透黑暗——黎明快要来了。

野树莓看着那线光,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血食怪不怕黑夜,野树莓。我们怕的是太阳——但我们不怕黎明。黎明是黑夜送给白天的礼物。”

她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妈妈的原话。记忆里的很多东西都模糊了,被时间泡得发白,像是洗了太多次的衣服。可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妈妈的声音,温暖的、带着笑意的。

野树莓把笛子放回怀里。她的影子在脚下收拢,像是一只疲倦的鸟儿收起了翅膀。

“我是野树莓一世。”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本世纪最伟大的血食怪。”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铁轨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是一座城市的轮廓,还是另一个夜晚的开始,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列车还在开。

而她还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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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味着那个温暖的梦,在日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