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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的贤人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深夜的传道者之厅空无一人。

爱琴海的风从廊柱间穿过,带着盐与冷杉的气息。亚齐——不,现在应当称他为6——将手中卷起的经卷搁在石台上。纸页粗糙,边缘被海风侵蚀出毛边,他的指尖擦过那些手绘的涂画,没有展开。

冠被搁在一边。金属锻造的、简洁的、光亮如新的一顶冠。友人们所赠。他偶尔会戴上它出席集会,更多时候它用来压书——锐角与皮肉的纷争不值得主动招惹。

他靠在石柱上,望向厅外夜色笼罩的海面。

今天岛上来了外人。基金会的,重塑之手的。两拨人,两种立场,在阿派朗的领地上面面相觑。他基于学派的理念上了那份仪式——不可相互开战。这是平衡。他追求万事万物的均衡,像一枚无形的指针,必须始终位于绝对的中点。

可指针也有颤动的时候。

他想起了姨妈。那年她得到启示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年幼的他痛哭流涕。此后性情大变。他站在一旁,像崖边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感到有什么东西即将把自己砸得粉碎。那时候他还叫亚齐。还不是6。

阿派朗的其他人需要通过修行领悟自己的命运,发现属于自己的数字。他的家族却相反——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6,然后要用一生去反推,为什么。

由果及因。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触碰到那个问题的边缘:如果这数字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而问题早已被遗忘——那么这数字还剩下什么?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一件事:真理并没有追逐真理的人重要。

这话他不会对教众说。210不会懂,888也不会懂。他们只需要相信——相信数字,相信和谐,相信洞穴墙壁上那些被火光映照出的、美丽的影子。而他站在火光的来处,知道墙壁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走出去——有人走出去了,37走出去了。她带回了真相,让信仰崩塌。他不怪她。37生来就是探求真理的人,无所谓什么真理;他生来是守护平衡的人,无所谓真理是否真实。

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回到洞穴里。

或者说——从未真正离开。

他把真相吞下去,像吞一粒砂。硌在喉咙里,四年。四年里他履行领袖的职责,处理岛上或大或小的公共事务,裁决教派争辩,在集会上发言。没有比他的性格更不适合担任领袖的人,但也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比起在众人面前演讲,他更愿意享受独处;比起裁决争辩,他更愿意独自在沙滩上漫步。可他恪守每个最古板的戒律至今。

因为他是6。

数字6。完满。均衡。和谐。这些概念像几个相互联结的六边形,结构独特,隐含着不言自明的秩序。“理论上这象征着完满,”他曾对采访者说,“不过它被海鸥叼走了太多次,连接处已经严重磨损了。”

连接处已经严重磨损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海风又起。他伸手按住石台上被吹起的纸页。粗糙的触感——早期造纸工艺的产物。经卷的内容他倒背如流,那些戒律、那些仪式、那些关于数字与和谐的论述。他相信过吗?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姨妈还没有得到启示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个名叫亚齐的男孩的时候——

他相信过。

后来他知道了。知道了学派信仰的真理是宗教式的,是永恒不变的形式。知道了“启示”无关命运、无关数学,它只是关于现象世界的一些——智慧。仅此而已。

启示,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本该崩溃的。像姨妈那样。像后来那些信仰破灭后选择殉道的教众那样。可他没有。知识的积累帮他挡住了虚无的浪潮——或者说,他比其他人更早地学会了与虚无共存。

既然世界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就由人来赋予它意义。

他选择了这个。选择了留在岛上,在虚无中重建信仰,用自己的能量创造一隅乐土——哪怕那乐土并非永恒。选择了成为那个折返的贤人。选择了隐瞒真相,把其他人看作自己的同伴,一直保守秘密照顾大家。

选择了成为洞穴的囚徒——自愿的。

37走的时候他送了她。她蓬头垢面,却在那一声“亚齐”里从众神的世界踏入了人的世界。而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现象世界,走向被尘世束缚的自由。她是真理的女儿,天生要去亲临其中的痛苦。他是平衡的守护者,注定要停留在真理之下,选择置身事外的智慧。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同的路。

他转过身,走回传道者之厅深处。石台上的经卷被风翻过几页,发出干燥的声响。冠还搁在那里,金属的表面映着月光,冷而亮。

他拿起冠。想了想,没有戴,只是握在手里。

明天还有集会。210大概又会用那种又恨又怨的眼神看他。没关系。他习惯了。岛屿还在,教众还在,那些相信墙壁上影子就是真实世界的人们还在。

而他在这里。

他是6。阿派朗学派的领袖。洞穴的智者。一个在虚无中选择了意义的人。

夜还很长。

他重新坐下,翻开经卷。纸页粗糙,海风咸涩,月光从廊柱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六边形的光斑。

完满。

或者接近完满。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