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鸶剪在后山折下那枝梅花的时候,天正要亮。
山间的雾还没散,湿漉漉地缠在松枝和石阶上。她蹲在那棵老梅树下,用剑尖轻轻剔开根部的冻土,然后并起两指,在枝桠离主干三寸的地方一划。断口处没有汁液流出来——梅花在冬天是不哭的。
她把那枝梅插进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身后是白马派的山门。门楣上那块匾歪了半边,上头“白马”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只是漆色剥落了大半。再往里走,丹房的炉子还温着——昨夜师姐炼的那炉丹本该今早开炉,如今再也不会有人去开了。演武场上的脚印被夜露洇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像谁用淡墨在上面涂了一笔。
鹭鸶剪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腰间的梅枝又扶了扶,然后迈出了山门。
走出去很远之后她才想起来,那枝梅花是她自己种的。十八岁那年从山下挖回来的,瘦瘦的一棵苗,栽在后山的石头缝里,谁都说不活。可她偏偏天天去浇水,冬天用稻草裹住树干,夏天替它挡日头。
后来它活了。再后来,它每年都开花。
如今她折了一枝带在身上。其余的,就留在那里罢。
骡子在山脚等她。那畜生不知道从哪儿叼来半截草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见她来了,甩了甩尾巴,喷出一口白气。
“走吧。”鹭鸶剪翻上骡背,顺手把那枝梅花搁在鞍前,“往南走。”
骡子没动。
“……往东?”
骡子还是没动。
鹭鸶剪叹了口气,把缰绳往左一拽:“你爱往哪往哪。”
骡子这才迈开步子,驮着她慢悠悠地上了官道。
江湖上的人都说,白马派的鹭鸶剪是个散淡性子。不急不忙的,走哪算哪,遇见不平事就管一管,管完了就继续走,好像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能让她真正挂心的事情。有人请她喝酒她就喝,有人请她吃点心她就吃——尤其爱吃甜的,酥皮的、软糯的、裹了糖霜的,来者不拒。吃完还要咂咂嘴,遗憾地说一句:“要是再多放一勺糖就好了。”
没人知道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在山门里的时候,她是师姐妹里最闲不住的那个。师姐打坐她能翻墙出去摘果子,师父讲经她在底下偷偷用草叶编蚂蚱。师父气得拿拂尘敲她脑袋,她笑嘻嘻地躲开,说明天一定好好听。
明天。她总说明天。
可明天来的时候,山门已经没了。
鹭鸶剪有时候会做一个梦。梦里她还在白马派的山门里,师姐在丹房门口喊她吃饭,二师兄在演武场上练剑,剑风把院里的梅树吹得簌簌响。她趴在窗台上看,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一口,甜丝丝的。
然后她醒过来。
骡子还在慢悠悠地走,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枝梅花搁在鞍前,断口处已经干了,变成浅浅的褐色。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还是红的。
长生给你带来了什么呢?
有人这样问过她。问这话的人大概是觉得,活了几百年的人总该有些惊心动魄的回答——比如看透了世情,比如悟透了天道,比如终于明白了一切皆是虚妄。
鹭鸶剪想了想,说:“带来了一些必要的经验。”
那人等着她说下去。
“比如,”她掰着手指,“点心确实要多加糖才好吃。比如走夜路的时候最好让骡子走在前面——它眼神比我好。比如——”
她顿了顿。
比如失去这件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不会变得习惯。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叫程和光的巡检。年轻人,眉毛总是拧着,走路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鹭鸶剪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想,这人活得太累了。
可再后来她发现,他累是因为他在跑。他在追一样东西——清白,或者说,一个能让自己安心活下去的理由。
鹭鸶剪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他。
她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了。几百年的光阴把她磨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慢,不惊不乍。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摸了摸鞍前那枝梅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但颜色还是红的,像一滴凝住了的血。
白马派的东西她带出来的不多。一柄剑,一枝梅。剑是师门世代相传的,梅是她自己种的。一个代表来处,一个代表——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
大概代表她还愿意在冬天里等一个春天。
骡子忽然停下来,耳朵转了转。鹭鸶剪抬头,看见前面路边有个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摊打翻的柿子,红彤彤地滚了满地。
她翻身下了骡背。
“婆婆,我帮你捡。”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女子蹲下来,把柿子一个一个拾回筐里。动作不快,但很仔细,碰到碰裂了的就搁在一旁。
“多谢姑娘……”老妇人说,“你是打哪儿来的?”
鹭鸶剪把最后一个柿子放进筐里,拍了拍手。
“很远的地方。”她笑了一下,“不过不重要——我正要去下一个地方。”
她站起身,走回骡子旁边。翻上骡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在冲她挥手,背后的柿子红得像一筐小灯笼。
鹭鸶剪把缰绳轻轻一抖。
“走吧。”
骡子迈开步子,驮着她继续向前走。鞍前那枝梅花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落下一片花瓣来。花瓣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落在官道的尘土里,红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没回头。
天行有常,循道而不贰。该开的花会开,该落的花会落。她只是恰好折了一枝带在身上,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至于长生给她带来了什么——
大概就是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想明白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