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上的银铫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他拿帕子垫着手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添了两颗红枣进去。
随元舟咳得弯下腰去,手里那盏药汤晃了三晃,洒出一滴。
他摆了摆手,自己用袖口慢慢擦过嘴角,抬头时又是一张苍白的笑脸。
“二公子,天凉了,回屋吧。”
“不碍事。”

他把药碗搁在栏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春寒料峭,多吹吹风,身子反而硬朗些。”

丫鬟不敢再劝。整个长信王府都知道,二公子体弱,二公子性子温,二公子从不发脾气——但也从没有人能让他改主意。
他七岁那年,府里的大夫就说他活不过十五。今年他十九了,活得好好的,只是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
随元舟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袖中那枚暖玉贴着掌心,温温的,像娘亲临死前最后握住他的手时留下的温度。
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院里的梨花落了满地,娘亲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冲他笑。
“舟儿。”
娘亲笑着说,眼里却含着泪。
“别恨他们。”
他没应。他只是把娘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娘亲还是走了。那天夜里他从灵堂跑出去,在府里后花园的水池边蹲了整整一夜。
那时他忽地想明白:娘亲要他活着,不是这么个活法。
“二公子,三公子来了。”
随元舟转过身,脸上的病容淡了一瞬。
随元青提着个食盒跑过来,七八岁的小孩,跑得帽歪衣斜,还没到跟前就喊。

“二哥!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梨汤,润肺的!”
“慢些跑。”

随元舟伸手扶住弟弟的肩膀,顺手把他歪了的帽檐正了正。
“摔了怎么办。”


“摔了二哥会扶我呀。”
随元青仰着脸笑。
随元舟的手顿了一下。他蹲下来,和弟弟平视,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父亲,但笑起来有娘亲的影子。于是他笑了,声音很轻。
“嗯,二哥会扶你。”

他把梨汤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汤是甜的,淌进喉咙时却泛着苦。
春风拂过廊下,吹得他衣袂翻飞。
随元舟放下碗,摸了摸随元青的头。
“青弟,回去读书吧,二哥歇一歇。”

随元青听话,跑走了。
随元舟敛了笑意,他依旧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立在满院梨花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竹。
他伸手折了一枝花,捏在指间转了转,随元淮眼中带着深深的郁色。
阿娘。
我不想恨任何人。
可有些人,不该活得太安稳。
—
“随元舟!”
“你给我下来!”
齐婧站在树下,叉着腰,面色带着怒意。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裙子,发间叉了许多珠钗,走起路来发出珠宝撞击时的清脆响声,齐婧长得貌美,往那一站像团烧起来的火,把长信王府后园那棵老梨树映得都鲜艳了几分。
随元舟坐在树杈上,手里捏着一只纸鸢,低头看她,面色依旧是那种病恹恹的白,嘴角却微微翘着。
“齐二姑娘,你说句好听的,我就还你。”


“你——”
齐婧跺脚。

“那是我阿姐给我扎的!你弄坏了赔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