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马车刚刚踏入齐王府地界,街巷两侧的屋檐阴影之中,数道黑色人影已然蛰伏就位。
东宫派出的死士一共七人,个个身手悍勇,不恋缠斗,目标只有一个——截杀车中苏妲己。
他们奉萧景珩密令,不计代价,不计生死,事成之后四散隐匿,永不归东宫,以保太子不被牵连。
为首死士抬手打了个手势,众人屏住呼吸,腰间短刃悄然出鞘,寒光隐在暮色里。
可还不等他们纵身扑向马车,四周房顶骤然窜出数十道齐王府暗卫。
黑衣劲装,面罩覆面,手中长刀出鞘,凛冽的金属破风之声刺破街巷的寂静。
“动手!”
齐王府暗卫统领一声低喝,直接合围。
东宫死士见状,知道行踪暴露,不再潜藏,索性悍然搏杀。短刃与长刀猛烈相撞,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炸开,火星在昏暗中四下飞溅。
街巷行人吓得四散奔逃,街边店铺纷纷紧闭门窗,原本平和的街道瞬间沦为厮杀战场。
东宫死士皆是以命换命的死囚培养而成,招招狠厉,只求一击毙命。可齐王府暗卫乃是萧景渊多年苦心操练的精锐,人数占优,配合娴熟,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一名死士瞅准空隙,绕开缠斗人群,拼死朝着马车方向冲来,刀锋直逼车帘。
守在马车旁的两名暗卫立刻上前拦截,利刃划过皮肉,鲜血溅落在青石板地面。
车内,苏妲己端坐不动,听着外面兵刃交击、怒喝惨叫,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料到萧景珩的死士会选在半路截杀。
这是距离沈府不远,又尚未完全进入齐王府防卫圈的最薄弱地段。
厮杀不过半柱香。
七名东宫死士,四人当场毙命,两人重伤被擒,唯有领头之人负伤突围,向着东宫方向仓皇逃窜。
“不要杀他,留活口!”
暗卫统领高声下令,数人立刻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马车之内,苏妲己掀开车帘一角,望向满地血迹,淡淡开口:“务必将此人活捉,他是指证东宫最关键的人证。”
若是死士尽数战死,死无对证,萧景珩依旧可以推脱干净,把一切推为无名匪徒作乱。唯有活口,才能撬开真相,把刺杀的罪责牢牢钉在东宫头上。
不多时,逃亡的领头死士被逼入一处窄巷,身中数刀,力竭被擒。
锁链重重锁上他的手脚。
齐王府这边一面派人清理街巷现场,封存兵刃、血衣等物证,一面押解活口,快马送入齐王府。
苏妲己这才走下马车。
萧景渊快步来到她面前,目光仔细扫过她周身,确认她毫发无伤,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下。方才厮杀之时,他立于府门台阶之上,掌心紧紧攥起,每一声兵刃碰撞,都牵动他心神。
“万幸,你没有受伤。”萧景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仰仗王爷布防及时。”苏妲己轻声回道。
“这不是侥幸。”萧景渊眸色沉冷,“萧景珩已经疯了,今日若是我稍稍慢一步,今日这满地鲜血之中,便会有你的性命。”
他不愿再继续容忍。
“人证物证俱在,今日,便入宫面圣。”
齐王府审讯房,灯火昏暗。
重伤被俘的死士首领满身血污,满身戾气,咬紧牙关,一心求死,任凭狱卒拷问,一言不发,只求速死,绝不吐露半个字牵扯东宫。
萧景渊立于审讯室外,听完属下回禀,眸色不改。
“他是死士,早已抱定赴死之心,酷刑拷打,未必能撬开他的嘴。”
苏妲己站在一旁,平静说道:“死士不怕皮肉之苦,可心中仍有羁绊。东宫招募死士,多以他们的亲眷作为要挟。告诉他,若是据实招供,他家中老幼,齐王府可以保全性命;若是执意闭口,萧景珩为了封口,待此事一过,他的家人依旧难逃一死。”
暗卫依言进入囚室,将这番利害清清楚楚转述一遍。
囚室之内,长久沉默。
死士首领垂着头,身上伤口不断渗血。他追随萧景珩多年,本以为早已看透生死,可家人,依旧是他唯一的软肋。
太子利用亲眷胁迫他卖命,可从来不会真心庇护他们。一旦事情败露,为了掩盖秘密,必然会斩草除根。
良久,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出。
“我说。”
他将萧景珩如何命令他们潜伏,如何下达刺杀沈清晏的密令,事成之后如何安排他们隐匿逃亡,所有细节,一一供述。
每一句供词,都有书吏当场记录,画押签字。
人证、供词、刺杀所用特制兵刃、巷陌厮杀留下的物证,全套证据链完整闭环,再无漏洞。
萧景渊手持厚厚一叠卷宗,眼底寒意森森。
“备驾,进宫。”
暮色沉沉,御书房烛火通明。
帝王正在批阅奏折,听闻齐王深夜求见,心中已然生出几分预感。
待到萧景渊入内,将所有卷宗、供词、证物清单尽数呈递御前。
帝王一页一页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刺杀朝臣家眷,私养死士,闹市行凶。
一桩桩,一件件,桩桩件件都触碰帝王底线。
储君,私蓄死士,当街行刺,草菅人命。
这已经不是心胸狭隘,不是党争私怨,而是心怀悖逆。
“萧景珩!”
帝王猛地一拍桌案,龙颜大怒,桌上的笔墨玉器震得叮当作响。
“朕一次次姑息,一次次敲打,望他自省悔改,他竟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帝王一生见过无数朝堂争斗,皇子之间暗流博弈本属寻常,可动用私死士公然刺杀重臣之女,已经突破皇家底线。
“陛下,人犯尚在齐王府关押,街巷之中尚有血迹人证,全城不少百姓目睹方才厮杀,此事已经难以遮掩。”萧景渊躬身,语气冷静而沉重,“太子身居储位,胆敢私蓄死士,今日敢刺杀沈小姐,来日便敢对朝堂大臣,甚至对皇权下手。此祸不除,江山难安。”
帝王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翻涌。
他闭起双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
“传旨,即刻解除东宫禁足,将萧景珩带来御书房。”
内侍领命,匆匆出宫。
东宫之内,萧景珩静静等候死士传回捷报。
他以为此刻,沈清晏早已身死,大局已定。
只要那女子一死,沈修远心神大乱,萧景渊失去执念,所有困局迎刃而解。
可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御前内侍冰冷的传召。
“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萧景珩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刺杀失败了。
死士失手,事情败露。
他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指尖发凉。
但事到如今,他依旧心存侥幸。
死士口风极严,只要没有确凿口供,他便可以矢口否认,推得一干二净。
“知道了。”萧景珩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重新整理衣袍,强装镇定,跟随内侍前往御书房。
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见案上摆放的供词、兵刃物证。
萧景渊立于一旁,神色淡漠地看向他。
萧景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父子温情。
“萧景珩,你可知罪?”
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在大殿之中。
萧景珩双腿一软,踉跄半步,仍拼死挣扎:“儿臣不知,父皇何出此言?这些死士,儿臣并不认识,定是有人刻意伪造证据,构陷儿臣!”
“伪造?”帝王将那份死士亲笔供词狠狠掷到他面前,纸张哗啦散落一地,“人犯亲书供词,街巷百姓亲眼目睹厮杀,凶器乃是你东宫私造,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
萧景珩看着地上散落的供词,浑身微微颤抖,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所有后路,全部被堵死。
他筹谋半生,步步算计,到头来,落得这般境地。
御书房内死寂沉沉,烛火摇曳,映得萧景珩面色惨白。
帝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疲惫,却字字千钧。
“萧景珩德行尽失,心怀歹念,私蓄死士,意欲行凶,不堪为储。”
“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一句话,尘埃落定。
多年东宫储君,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