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雨昕知道他要来,提前一天就知道了。但第二天上午出门前她还是磨蹭了很久——换了件衣服又脱了,扎了头发又放下来。她妈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出去相亲啊?
她回了一句
跟朋友吃个饭

然后把门关上了。
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还没到。法国梧桐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树下低头看手机,等到第三辆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后门打开,丁程鑫下来了。
黑色T恤,灰色短裤,浅色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手里没拎东西。他站在车旁边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走过来。
到了。


比说的快了五分钟。
那你可以在车上多坐五分钟再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头发都乱了。
贺雨昕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确实被风吹乱了。她在树下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自己没注意到。她理了一下头发:
走吧,吃饭。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看他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正偏着头看她。

贺雨昕。
干嘛?


你走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然后转身走了回来。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但没笑出来,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没有。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像在看热闹。


我就是看看你要走多远才发现走反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你走出八步才发现,说明你走路的时候在想事情。
贺雨昕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确实在想事情,在想他今天穿的什么,在想他见到她第一句会说什么,在想她刚才站在树下那十几分钟看起来是不是不太自然。她偏过头:
你管我想什么。

丁程鑫从树下走出来:

走吧,我认识路。
他走在了前面。
面店在菜市场对面,铁锅的热气把门口的半条街都蒸得暖烘烘的。老板认识她,给她多加了半勺肉臊子。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矮桌上低头吃面,贺雨昕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昨天在北京排练的时候,跟谁一起?

丁程鑫抬头:

跟舞团的人。
男的女的?


几个男的,一个女的。
贺雨昕“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然后她又问:
那个女的跳什么位置?


群舞的。
你跟她合作过?


合作过几次。
那你觉得她跳得怎么样?

丁程鑫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排练的细节?
没有。就是问问。


你以前从来不问。
我以前没想起来问。

丁程鑫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两秒他说:

她跳舞挺好的。但跟你比差一点。
贺雨昕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是想问吗?
我就问了一嘴。


你问了一嘴我就回答一嘴。
贺雨昕低头继续吃面。她不知道他后来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她跳舞是不是真的比那个人好一点。她也没问。但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顺了一把,原本堵着的那一小块通了一下。
然后她又问了一句:
那你跟她吃过饭吗?

丁程鑫抬头看她:

排练完大家一起吃,算吗?
算。


那吃了。
那你跟她吃的什么?

丁程鑫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贺雨昕,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问的是不是——我跟她单独吃过没有?
贺雨昕低头把碗里那几根面条翻来翻去,她看着那些面条在红油里搅来搅去,没有说话。
丁程鑫说:

没有单独吃过。一次都没有。
贺雨昕“嗯”了一声,把碗里那几根面条夹起来吃掉了。她抬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正常:
行,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排练很忙,吃饭都是大家一起去。

丁程鑫看了她两秒。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低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
贺雨昕去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你朋友已经给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门口低头剥一颗薄荷糖。糖纸剥下来的时候那层塑料纸在午后的光里转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付的?


刚才你低头拨面的时候。
你每次都抢着结。


你请客我请客有什么差别。
他把剥好的糖递给她

吃吗?
她接过来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来,跟面店门口的热气混在一起。她含着糖走出了店门,午后的阳光落下来有点晃眼睛,她眯了一下眼,走到法国梧桐底下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也停下来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风又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翻成银色。
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混:
你下次来成都,别光带我去吃你以前去过的店。我从小待的地方你还只吃了一家。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下次带我去。
行。

她看着他
但你别老跟别人比。

丁程鑫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现出来了:

贺雨昕。你是不是有点在乎,我跟别人吃什么?
贺雨昕把糖咬碎了。甜的,碎的,嘴里凉丝丝的。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那你管我在不在乎。

他说:

我在乎你在不在乎。
午后的法国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着光,空气里有一阵很淡的桂花香从巷子深处飘过来。贺雨昕站在树下,把碎了的糖咽下去了。她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她没有低头。
那你下次来,我再带你去一家。

丁程鑫说:

好。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