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31

成亲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沈娇娇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镇定很多。尹新月陪她试嫁衣的时候她站得笔直，吴老狗送来成亲当天要用的喜烛和红绸时她接过来整整齐齐码好，就连霍仙姑特意派人来教她成亲当天的礼数，她也学得认认真真，没有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红耳朵。

齐铁嘴反而比她还紧张。

离成亲还有五天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地翻那本线装书。沈娇娇半夜醒过来，透过书房的窗纸能看见烛光，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坐在灯下翻那几页她看过的内容，眉头微微蹙着。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轻声问："看什么呢？"

齐铁嘴合上书，反手拍了拍她的脸："没什么，算算那天的吉时。"

"二爷不是算过了？"

"再算一遍，怕出差错。"

沈娇娇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暗格，然后拽着他往卧室走："不许算了，睡觉。明天还要试新郎官的喜服呢。"

齐铁嘴被她拽着走，嘴里嘟囔着"我自己会走"，可被她攥着的手腕却一点都没挣，乖乖被她拖回了卧室。烛光熄了之后沈娇娇闭着眼，听见齐铁嘴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假装睡着了，没有睁眼。

成亲前两天，尹新月来陪沈娇娇过最后一个"单身夜"。两个姑娘窝在卧室床上啃蜜饯说悄悄话，尹新月给她讲成亲当天要注意的事项——什么时候行礼什么时候敬酒什么时候入洞房——沈娇娇听得耳朵发烫，抱着被子一个劲儿点头。

"八嫂，"尹新月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你紧张吗？"

沈娇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紧张。就是……盼着那天早点来。"

"八哥也是。"尹新月弯着嘴角，"他这几天在张府走来走去的，佛爷都嫌他碍事了。我从来没见过八哥那么坐不住的样子。"

沈娇娇笑着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暖融融地荡开一圈又一圈。

成亲前一天。沈娇娇早早起来把院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粉玫瑰都开得好好的，廊下的红绸挂得整整齐齐，新房里被褥平整纱幔垂顺，墙角那两盆红玫瑰含苞待放，她蹲下来摸了摸花苞，轻声说："明天开啊，明天要派上用场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准备去厨房给齐铁嘴煮碗他爱吃的甜汤。

可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茶碗搁着，扇子压在书页下面，罗盘端正地摆在多宝阁上，一切都跟她昨晚睡前看到的一样。但齐铁嘴不在。

沈娇娇愣了一下，喊了一声："齐铁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她。她又喊了一声，厨房、卧室、新房都推门看了一遍，每个角落都是空的，只有满院的粉玫瑰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沈娇娇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准备去厨房切姜的菜刀，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她告诉自己别慌——他可能临时被张启山叫走了，可能去街上买什么东西了，可能就在巷口馄饨摊吃早饭很快就回来了。她坐在台阶上等他，等了一刻钟，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

齐铁嘴没有回来。

沈娇娇开始给九门的人送信。吴老狗来得最快，带着团子，进门看见她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去张府看看"就转身走了。尹新月跟着也来了，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温声说"兴许是临时有急事"。

但沈娇娇心里知道。

她跑进书房，拉开多宝阁最底层的暗格——那本线装书不见了。齐铁嘴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枚旧铜钱也不见了。他腰间的深蓝色荷包也摘了下来，安安静静地搁在枕头底下。

他带走了书和铜钱，留下了荷包。

沈娇娇攥着那只荷包蹲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歪歪扭扭的针脚里。那只荷包是她绣的，里面衬了薄棉，收口的细绳系得紧紧的，内衬底下绣着"沈娇娇"三个字。他把它留下了。

她忽然想起那本线装书最后一页上齐铁嘴写的那个"不问"——不问她从哪儿来，不问她会去哪儿。可成亲前夜，他还是带着书走了。他去查了。他去替她查那条裂纹了。他要去确认那道"器愈途开"的路，到底是彻底断了，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里悄悄松动。

他去替她堵那条路了。

沈娇娇从床沿上站起来，把那只深蓝荷包系在自己腰间，冲出门去。

她找了吴老狗。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城郊那处荒废的道观了。那本古籍里记载过一种锁魂的法子，用铜钱和符纸能把错位的命数钉死在原处。他大概……去试了。"

沈娇娇转身就要往外跑，吴老狗伸手拦住了她："你别去——他既然瞒着你走，就是不想让你看见——"

"我要去。"沈娇娇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像熬了三天夜，但声音稳稳当当的，"他替我去堵路，我凭什么在家里等着？"

吴老狗看着她那双红透了却一点泪都没掉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拦她的手臂，转身拿了件厚披风给她裹上，又从院里牵了匹马。

"我送你去。"他说。

沈娇娇翻身上马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齐铁嘴你太混蛋了。你答应过我"以后咱俩一起挡"，你说话不算话。你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碗甜汤，还欠我明天那场成亲礼。

她要当面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