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最近有点不对劲。
沈娇娇发现这个变化是从那把油纸伞事件之后开始的——他表面上跟以前一模一样,早上去张府议事,下午回来逗她两句,晚饭时跟她抢最后一块排骨,但沈娇娇总觉得他时不时会走神。有时候她喊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扇子摇着摇着就停了,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里,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
她问过两次,他都笑着岔开了。
"我能有什么事?小祖宗你少操点心。"
沈娇娇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偷偷观察了几天,发现齐铁嘴走神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是拿着罗盘在算什么。他一只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三根手指轻轻叩着盘面,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微微蹙着,那种状态跟平时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齐八爷判若两人。
有一天下午她从午觉醒来,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解九爷的声音。
"你确定?"
"不确定。"齐铁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所以才找你来看。"
沈娇娇停住脚步,扒着门缝往里偷看了一眼。解九爷坐在齐铁嘴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就是她第一天砸穿花瓶时多宝格上被风翻动的那本。他翻了几页,指尖在某一行停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齐八,"解九爷合上书,抬头看他,"你当初发现她的时候,她身边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就一个碎了的青花瓷瓶。我还没来得及修,后来……"
"后来怎么了?"
齐铁嘴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再去捡那碎片,一片都找不着了。墙角的碎瓷干干净净的,跟从来没碎过一样。"
解九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书推回给齐铁嘴,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再回去查查古籍。你这事儿,比我想的复杂。"
他走到门口时,沈娇娇还没来得及躲,门就开了。解九爷低头看见她蹲在门边,面不改色地弯了弯嘴角:"沈姑娘,偷听不是好习惯。"
沈娇娇被抓了个现行,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就是路过——"
解九爷没戳穿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经过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脖颈间那枚红绳铜钱上,瞳孔轻轻缩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沈娇娇被他最后那个眼神看得浑身毛毛的,总觉得解九爷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量度。就像在拿一把无形的尺子量她的长短宽窄,每一个尺寸都对应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冲进书房,齐铁嘴已经把线装书塞进多宝格的暗格里了,见她进来扯出一个笑:"醒了?厨房灶台上给你煨了——"
"解九爷找你做什么?"
齐铁嘴笑着拿扇子敲她头顶:"大人谈事儿,小孩别问。"
沈娇娇撅了嘴,但也没再追问。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托着腮看他。齐铁嘴被她看得不自在,拿书挡了半张脸:"看什么?"
"看你好看。"
齐铁嘴手里的书抖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沈娇娇心里那个"不对劲"的疙瘩越来越大,但她选择了不戳破——因为她隐约觉得,齐铁嘴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大概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本线装书。碎片消失的青花瓷瓶。解九爷那种"算卦"一样的眼神。
她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串,什么头绪都没串出来,索性不想了。反正不管发生什么,齐铁嘴总不会把她扔出去。他现在连她半夜做噩梦偷偷溜进书房钻进他被窝都习惯了,有几次她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平稳绵长,像抱住了一只不肯松手的热水袋。
日子继续热热闹闹地过着。
吴老狗隔两天就送吃的过来——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莲藕羹,有时是一整只荷叶包着的叫花鸡。团子现在跟他形影不离,他走到哪儿小黄狗跟到哪儿,偶尔来齐家串门,团子就冲进院子里满屋找沈娇娇,找到之后就扒着她的裙摆往上爬,爬不上去就"嗷呜嗷呜"地叫,非得沈娇娇把它抱起来才罢休。
齐铁嘴每次看见团子扒沈娇娇的裙摆,就"啧"一声:"吴老狗,你管管你儿子。"
吴老狗总是笑着接话:"团子喜欢八嫂,我也拦不住。"
"八嫂"这两个字从吴老狗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坦坦的,像在陈述一桩既定的事实。但沈娇娇总觉得他每次说的时候,眼底那层笑意会淡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又妥帖地补回去,像一块被仔细熨平的布料。
而尹新月那边,沈娇娇跟她的友谊愈发深厚了。两个姑娘经常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尹新月给她讲九门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闻,沈娇娇给她讲"二十一世纪的女孩怎么谈恋爱"——虽然尹新月听不太懂"朋友圈官宣""查手机""送口红包"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都被沈娇娇眉飞色舞的讲述逗得前仰后合。
有一天尹新月悄悄问她:"八嫂,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八哥成亲啊?"
沈娇娇正啃着尹新月带来的蜜饯,被问得呛了一下:"成、成亲?"
"对啊,"尹新月托着腮,眨着眼睛,"你都住他院里这么久了,九门上下谁不把你当八嫂看?八哥虽然嘴上不松口,但他哪天缺过你的吃穿用度?上回陈皮的伤药还是他托人去关外带回来的呢。"
"陈皮的伤药?"沈娇娇愣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尹新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陈皮上次下墓受了伤,本来自己扛着就过去了。八哥听说之后专门托人去关外买了最好的金疮药送到陈府去,说是'替某个人还人情'。你说某个人是谁?"
沈娇娇的耳根慢慢烫了起来。
她想起那天在墓道里陈皮托住她手肘的事,想起齐铁嘴后来那句"吃了人家的桂花糕,以后多照应着点"。她一直以为那句是随口说的玩笑话,没想到他真的替她去还了人情。
用最好的金疮药。
托人从关外带回来。
她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像泡了水的馒头,胀得又酸又软。
那天晚上她主动去厨房煮了碗红糖姜茶端到书房,齐铁嘴正歪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瞥了一眼:"什么?"
"姜茶。你最近老咳嗽。"沈娇娇把碗搁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他,"齐铁嘴。"
"嗯。"
"你今天能不能不睡书房了?"
齐铁嘴翻书页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她,烛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边。沈娇娇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害羞也没有闪躲,就是很认真地、很笃定地看着他。
"你屋里床大,"她说,"两个人睡得下。"
齐铁嘴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看着面前这个粉色旗袍的姑娘——她脚上穿着那双他给垫了软衬的绣花鞋,脖子上挂着他贴身戴了好些年的铜钱,头发上别着尹新月送的水晶簪子,怀里还揣着吴老狗今天刚送来的桂花糕。他身上所有的、他有的和没有的东西,好像都被她拢到了自己身边,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仰着头冲他笑。
他垂下眼,端起那碗红糖姜茶喝了一口。
烫,甜,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今晚睡我那儿。"
沈娇娇"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书册,动作自然而然的,仿佛这个决定在两个人中间已经酝酿了很久很久。齐铁嘴端着姜茶看她忙活,忽然开口:"沈娇娇。"
"嗯?"
"你要是有一天想走——"
"不走。"沈娇娇头也没回,把书册整齐地码在架子上,声音软软的但很笃定,"我哪儿都不去。你这儿就是我家。"
齐铁嘴端着那碗姜茶,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她粉色旗袍的裙摆上,那朵绣了海棠花的衣角轻轻地晃着,像一只不肯飞走的小蝴蝶。
他把姜茶一口喝完了。
碗底还留着一行她上次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在残余的热气里若隐若现。
"沈娇娇专属碗,齐铁嘴不许给别人用。"
他笑了笑,把碗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收进了自己床头的柜子里。
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和那颗青玉珠子放在一起。
和他所有珍而重之的东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