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槐树已经高过了院墙,树冠伸到巷子上方去了,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浮在花香里。那株从老树根上发出来的新树也长成了粗壮的一棵,两棵树的枝丫在半空中交错着,在院子里铺了一大片浓密的荫凉,几乎罩住了整座天井。青砖地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墙角阴凉处蔓延着,被日光晒到的地方又干了,留下深浅不一的旧痕。井台边沿被水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多年来的水珠早已把边缘磨得光滑温润。
一穷长到能自己爬上槐树最下面那根枝丫的年纪了。他坐在那根枝丫上,两条腿在日光里晃荡着,手里攥着一本书正低头看。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肩头和翻开的书页上落了跳动的光斑,他看得专注,偶尔翻一页,叶片边缘的脆响在午后的安静里散开。
林星晚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膝头搭着一条薄毯。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眉眼间的神情还是温润的。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她半闭着眼,像是在听风穿过叶子的声响,又像是在听那根枝丫上传来的翻书页的细碎动静。
吴老狗坐在另一把藤椅里,手里握着那把旧铜锁。锁面的云雷纹已经被摩挲得几乎平了,只剩浅浅的轮廓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旧金色。他把锁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把它放回她手边的矮几上,挨着那只旧银怀表。怀表的表盖半开着,指针正稳稳地走着。两件旧物并排放在矮几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各自温润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的边沿,指尖从光滑的锁面上缓缓滑过,又收回来。
院子里很安静。三寸钉已经不在了,但它趴了大半辈子的那块青砖地面还是比别处光滑一些,被日光晒过之后泛着一种温润的旧色。一穷有时还是会蹲在那里坐一会儿。他正坐在树枝上,伸手碰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花穗。槐花开得正好,满树的白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动着,香气细细地铺满了整座院子。他低头看了看廊下那两个坐着的身影,又翻了一页书。
傍晚日光收拢的时候,一穷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廊下。他蹲在那把旧铜锁旁边,转头看向他娘。她正在暮色里把矮几上的东西归拢,动作不紧不慢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碰了一下那把锁的边沿,锁面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旧金色,跟院墙上方正在收拢的暮色融在了一起。她又看了看那排小物件——绒花、面狗、白色石头、干茉莉、枫叶、锦盒、绿色石头。然后她转头看向他,目光在暮色里弯了一下:"你拿着吧。"他伸出手,把那枚旧银怀表和那把铜锁一起小心地托起来,在暮色里看了片刻,把它们收进了自己怀里。
暮色从墙头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把满院的槐树、青砖地面上那处光滑的旧痕、廊下坐着的人和站在暮光中低头看着掌心里旧物的人,都拢进了一片温润的、正在向夜晚过渡的安静里。槐树的花穗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把一阵一阵的香气送进暮色深处,像是在替这座院子里的人,再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