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一穷已经能跑过半个院子了。
他跑起来的时候步子还是不太稳,脚上的虎头鞋在青砖地面上踩出细碎的啪嗒声,但跑的速度比走快了不少。他追着一只蝴蝶从廊下跑到槐树底下,又从槐树底下跑到院门口,蝴蝶飞过墙头去了,他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跑回廊下蹲在三寸钉旁边。他伸手摸了摸老狗的耳朵,三寸钉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林星晚蹲在灶房门口择新下来的春笋。日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手边那堆笋壳和她的影子都拢进了春日暖融融的光里。她择完一根笋放进篮子里,一穷从廊下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够了一根还没剥的笋,学着她也试着剥了一下。笋壳在他手里被扯开了一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被剥得歪歪扭扭的春笋,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剥得光洁完整的,又低头去抠第二片笋壳。
夏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比前两年都盛。一穷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垂下来的花穗,伸手够了一穗,扯了一下没扯下来,又踮起脚扯了一下。吴老狗从灶房出来,把他抱起来举高了一些,让他够到了那穗槐花。小家伙攥着花穗,低头闻了闻,花香扑进鼻子里他打了个小喷嚏,花穗在他手里被攥出了汁水的痕迹,在他指缝间留下了几道湿痕。吴老狗把他放下来,他举着那穗花跑到廊下去给三寸钉闻。三寸钉抬头嗅了嗅,又趴回去了。一穷蹲在旁边把那穗花放在它脑袋旁边,然后跑回吴老狗脚边仰头看着他。
秋天的时候一穷开始喜欢收集落叶了。他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堆在廊下的墙角。他堆了好几天,墙角堆了一小堆枯黄的落叶,他每天路过都要蹲下来看一看,有时候把最上面的一片拿起来换个方向放回去。齐铁嘴来的时候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堆叶子,又看了看他专注整理的表情,转头对林星晚笑了一下说:"跟你一样,什么都舍不得扔。"
冬天的时候一穷第一次看见了雪。那天早上他推开房门,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踩了一下雪面,又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留下的印子。然后他两只脚都踩进了雪里,在院子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跑到槐树底下才停下来,仰头看光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的雪。他回头看了看站在廊下的两个大人,日光从灰白色的天光里透过来照着他红彤彤的脸颊和呼出的白气。
夜里他睡得很早。林星晚坐在灯下,膝上摊着那件刚缝好一半的小棉袄。吴老狗坐在对面翻书,三寸钉趴在小床边沿的脚踏板上。窗外的雪还在下,隔着窗纸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她坐在那片温暖的光里缝完了一排针脚,把线头咬断,展开棉袄看了看。尺寸正好。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隔着煤油灯和冬夜的安静看了她一眼。窗台上的那排小物件在冬夜的安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绒花、面狗、白色石头、干茉莉、枫叶、锦盒、绿色石头。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它们还在那里,每一件都带着不同季节的印记和温度。她收回了目光,低头叠好了那件小棉袄。窗外最后几片雪花贴着窗纸轻轻滑落,在煤油灯的光里投出转瞬即逝的细影,又融入了满院的安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