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晒到第三天的时候,尹新月来了。
那天上午林星晚正在廊下翻那匾干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从乳白褪成了浅米色,再过两天就能收罐了。她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抬头看见尹新月跨进了门槛,穿了件淡青色的薄绸夏衫,鬓边别着一枚细小的珍珠发夹,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
"听说你们摘槐花了,我来看看。"尹新月走到廊下看了看竹匾里摊开的花穗,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干花细碎的香气。"今年开得比去年好。我在街口就闻到香味了。"
林星晚站起来搬了把椅子到廊下荫凉处让她坐。三寸钉跑过来在尹新月脚边转了两圈,嗅了嗅她夏衫的下摆,被她弯腰揉了揉耳朵。"张启山在后面,他走路慢。"尹新月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院子,"这树今年比去年又大了。你刚来那会儿这树荫还没这么大。"
"那时候我刚来,这棵树还光秃秃的——去年春天的时候。"林星晚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日光穿过花穗在她膝头落了细碎的光影。"一年多了。"
尹新月偏头看了看她。"你变了不少。"
"哪儿变了?"
尹新月想了想。"刚来那会儿你坐在那儿——"她指了指廊下那把椅子,"肩是绷着的。坐不踏实。现在你靠在这个椅背里的姿势像是长在里面了。"她说话的时候张启山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他没接话,在尹新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窗台上那排小物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齐铁嘴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扇子已经换了一把新的,扇骨轻巧,比冬天那把薄了些。他蹲到竹匾旁边看了看花穗的干度,用手指捻了一小撮闻了闻。"差不多了,再晒一天就能收。今年这花的品相好。"说完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到廊下。
院子里一下子坐满了人。三寸钉在几个人脚中间走来走去。日光从槐树的花穗间筛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众人的鞋尖都笼在那片晃动的光里。尹新月剥着林星晚端出来的橘子,把橘络摘得干干净净,一半递到张启山手里,一半自己吃了。张启山接过橘瓣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什么也没说,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你的怀表,"尹新月吃完橘子拍了拍手,看向林星晚腰间露出的那截银链,"戴上之后就没摘过吧?"
"没摘过。"
齐铁嘴在旁边插话:"那表她可宝贝了。上次我去她那儿喝茶,她低头看了三回时间。"他说着接过林星晚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满院子的日光。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搁在廊下竹匾旁边的矮几上。"带来的小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上次出城在山里捡到一块石头,颜色挺特别,洗出来觉得跟你们窗台上那排东西摆一起应该挺好看。"
林星晚拿起来解开袋口看了看,里面是一块浅绿色的石头,比鸽蛋稍小一些,表面带着天然的细纹,被溪水冲刷得很光滑。日光照在石面上,透出一种温润的、像是被水养了很久的色泽。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拿起来走到窗台前,把它放在了那排小物件的最右边,挨着那只暗红色的锦盒。绿色石头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跟旁边白色石头和旧银锦盒的色调都很搭。
"好看。"她站在窗前回头说了一句。齐铁嘴摆了一下手,大概是不耐烦再听夸奖了。
午后的日光渐渐偏西了。尹新月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饭店里还有事。张启山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尹新月走了两步回头朝林星晚弯了弯眉眼。"入夏之后再聚。"她的声音在暮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在满院子的槐花香气里被风裹着散开了。
齐铁嘴也站了起来,把扇子插回腰间。"我也走了。过两天再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光已经从院子中央退到了西墙根,在墙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金色。她把矮几上那只浅绿色石头留下的细碎尘土擦掉了,然后走回廊下,弯腰看了看竹匾里的花穗。干花的边角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已经可以收了。她蹲在竹匾旁边多待了一会儿,感觉到春末的风从墙头穿过来拂过她裸露的颈侧,带着槐花余留的清香和日光渐退时那种温润的气息。
吴老狗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匾正在慢慢收拢的花穗。三寸钉跑过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在地面上扫着灰。窗台上那排小物件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绒花、面狗、白色石头、干茉莉、枫叶、锦盒,现在又多了一块浅绿色的溪石,并排站在窗台上,像一条看得见的时间线。
"人齐了。"他说。
"嗯。我本来想着再少两样。"她偏头看了看窗台方向,暮光正在把那些小物件的轮廓描得柔和又清晰,最右边那块新来的绿色石头被最后一缕阳光照得透亮。"现在又多了一样。"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杯茶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热热的,在暮色里把她的掌心捂暖了。三寸钉从两个人中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在最后一缕暮光里,毛皮被染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暗金色。她端着那杯茶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春末的风正从墙头穿过来拂过她的肩头,把窗台上那排小物件中最边缘的绿色石头的新旧痕迹一起融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