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92

从城外回来之后，吴老狗把那幅新添的泉水草图誊到了主图上。他伏在堂屋桌上，用细笔把那处缓坡和水面的位置补在了支脉图的边角，又添了一行小字标注了方位和泉水的走向。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毛笔的笔尖和正在干的墨迹都照得微微发亮。他画完之后把笔搁下，林星晚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处新的标记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纸面上。

"补上了。"她说。

"嗯。还差三处。"他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去。"

她把主图卷好收进铁皮卷筒里，锁好柜门。三寸钉蹲在桌腿旁边仰头看着她锁柜门的动作，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日头底下晒着。

下午她坐在廊下把那本记录册翻开来，在空白页上抄了那处泉水的位置和周边植被的特征。她的字比去年写得稳当了一些，一笔一划都落得踏实。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字，又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

三月中的日光已经带着一种确凿的暖意了。槐树的叶子又密了一层，枝条上缀满了嫩绿的新叶，在风里微微摆动着。树荫已经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虽然还没有夏天时那么浓密，但已经能在午后的日光里提供一块妥帖的荫凉了。三寸钉趴在那片荫凉的边缘，肚皮贴着晒暖了的砖面，尾巴在石砖缝上松松地搭着。

齐铁嘴午后来了一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盖着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湿痕。"今年的新酒，桂花还没开，但梅子熟了。我泡了一坛梅子酒，给你们送一罐来尝尝。"他把罐子搁在廊下的矮几上，纱布揭开一角，立刻有清冽的梅子香气和酒味一起漫出来，在春末的风里散开。

"梅子酒要放一阵子才好喝。"他蹲在三寸钉旁边摸了摸它的耳朵，"不过现在也能喝，就是酸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了，那处泉水你们去看过了？"

"看过了。"吴老狗从堂屋走出来，"位置跟你说的一样，补到图上了。"

"那行。"齐铁嘴点了点头，"过两天把剩下那几处也走了吧。天气暖和了走起来舒服。"他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槐花开得应该比去年早。"

傍晚的时候林星晚把那罐梅子酒搬进灶房，搁在阴凉角落里。罐壁透过陶土传来微凉的触感，梅子的清香从纱布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灶房的空气里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酸冽气息。她蹲在罐子前面多闻了一会儿那股气味，然后站起来洗了手。

晚饭后在院子里坐了坐，月光已经渐渐有了春末的暖调。槐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微光，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三寸钉趴在脚边，灰白色的毛皮被月光染成浅银色，偶尔尾巴在地面上扫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怀表，表壳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旧银色。她掀开表盖看了看指针，然后合上盖子，把它握在掌心里。

"吴老狗，"她坐在廊下的春末月色里开口，"等把这幅图上的支脉都走完了，我们是不是就不怎么用往城外跑了？"

他想了想。"跑是还会跑的。但不会像去年那样跑那么勤了。"他的声音从旁边那把藤椅上传来，隔着半臂的距离，不高不低的。"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剩下的就是偶尔去看看有没有变化。"

她点了点头。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在月光里握了一会儿掌心里的旧银，然后把它放回了内袋里，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月光里轻轻摆动。她感觉到一种安稳的、持续的热度从脚底和后背同时涌上来，像春天的暖意正在从地底下慢慢地往上蔓延，而她正坐在这片暖意的正中央，被春末的月光和风声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