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86

除夕那天早上，林星晚醒得比闹钟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那种冬日清晨特有的灰蓝色。但她听见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醒她。她翻了个身坐起来，三寸钉蜷在脚边还没有醒。她轻手轻脚地套上厚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日光还没爬上来，但屋檐上方已经透出一线浅淡的金色。

吴老狗正蹲在灶房门口揉面。跟去年除夕一模一样的场景，连揉面的姿势都没变——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醒了？今天包饺子。"

"我剁馅。"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把洗干净的白菜和葱拎到案板边，拿起了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揉面的闷响交替着，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形成一种细密而安稳的节拍。三寸钉被吵醒了，从堂屋门槛上跑过来蹲在灶房门口，仰头看着两个人忙碌的身影，尾巴在地上扫着灰。晨光正慢慢地从东墙上方爬过来，把院子里的晨雾一层一层地推开了，落在青砖地面上，在两个人并排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馅料调好之后，她端着碗坐在桌边拿了一张擀好的面皮摊在掌心，舀了馅放上去，折好边沿捏褶。去年的除夕她也坐在这张桌子前包饺子，那时她捏的褶子还不匀称，今年手指已经熟练多了，褶子捏得圆润齐整。他把擀好的面皮一张一张地摞在她手边，案板上的饺子越排越多，白胖胖地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地坐着。

"今年包了多少了？"她问。

"快两盘了。够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锅盖掀开，白浪翻滚。水汽涌出来在灶房的上方聚成一小团温润的雾。她把第一碗饺子端到堂屋桌上，又调了一碟醋汁搁在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三寸钉蹲在桌底下，面前也摆了一只小碟。跟去年除夕同样的画面，连窗台上那排小物件的位置都没变——只是去年这时候绒花还是新的，面狗刚买回来不久，窗台上还没有干茉莉和枫叶。一年过去了，窗台上多了几件东西，饺子捏得更圆润了一些，三寸钉也长大了一圈。

她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料鲜嫩多汁，面皮筋道爽滑，醋的微酸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只。

"好吃。"她说。

"嗯。"他也夹了一只。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晒着的冬阳，感觉到饺子带来的温热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窗外光秃的槐树枝丫在冬末的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早。她把窗台上的小物件一一擦过一遍，三寸钉蹲在她脚边看她擦东西。擦到枫叶的时候她放轻了动作，干透的叶片已经薄而脆了，边缘微微卷着。她把它小心地拿起来擦了擦下面的窗台，然后又轻轻放回原处。所有小物件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旧光，每一件的边角都被时光和她的手触碰得微微发亮。

堂屋里的炉火烧起来了。炭火的红光把满屋映得暖融融的。他把剩下那半坛桂花酒从柜子里取出来，温了一温，倒了两杯。她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杯面在炉火的红光里微微晃动。跟去年除夕一样的桂花酒，一样的杯子，一样的人坐在对面。

"又一年了。"她端着酒杯说。

"嗯。又一年了。"他举了举杯，杯沿在炉火的红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也举起来，两个杯沿在桌面上方轻轻碰了一下，细碎的一声响，被冬夜拢住了。

她抿了一口桂花酒。跟去年一样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从喉咙温温地滑下去。窗外的夜色里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比去年这时候似乎更远一些，像是从城区的另一头传过来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杯中的暖意正从指尖慢慢蔓延上来。

"明年——"她端着酒杯开口，想了想，"明年除夕应该也在这里。"

"嗯。应该在这里。"他把杯沿凑到唇边，炉火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分明。她在椅子上坐着，杯中的桂花酒还剩半杯，余温从杯壁透进掌心。她低头又抿了一口，感觉到冬夜正在窗外沉甸甸地压着，而屋里的炉火很稳。旁边的椅子上传来他放下酒杯时杯底碰着桌面的轻响，然后是他往炉膛里添炭的动静——炭块落进火里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火星声，火焰腾了一下又稳住了，把满屋的红光映得更深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更近了一些。

三寸钉从地面上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趴下，把下巴搁在地面上，尾巴松松地搭着。窗台上的那些小物件的轮廓在夜色里被炉火描出了一道浅浅的红边。窗外又传来一阵爆竹声，这次更近了一些，然后是新年的钟声在远处响起，穿过冬夜清冷的空气，在屋檐上方散开了，被风裹着送进了院子里。她坐在满屋的灯火里又喝了一口桂花酒，把杯沿放回桌面上，感觉到这个除夕跟去年的一样暖。